次韵子夷兄弟十首·二
张耒 〔宋朝〕
金马聊代耕,浅郎亦为官。
何必歌五噫,遭非如伯鸾。
物生各自遂,萧艾与芝兰。
诗人亦多事,屑屑计鹑貆。
古诗译文
在金马门那样的地方做官,姑且如同耕田种地一般,是为了维持生计;才学浅薄之人,也勉强可以担任官职。何必像伯鸾(梁鸿)那样,因为无法忍受官场的束缚,而作《五噫歌》来感慨时政、抒发归隐之志呢?万事万物顺应天性,各自都能得到适宜的发展,无论是低贱的萧艾,还是高洁的芝兰。诗人也真是多事,非要斤斤计较地去区分那鹑鸟与貆兽(比喻微小事物的差异)。
知识点
1. 次韵:又称“步韵”,是旧体诗词和诗的一种方式,要求按照原诗的韵字及次序进行创作。严格程度依次为:依韵(用同韵部)、用韵(用原字)、次韵(用原字且顺序相同)。
2. 梁鸿与《五噫歌》:梁鸿,东汉初年隐士、诗人。他与其妻孟光“举案齐眉”的故事广为人知。《五噫歌》全诗为:“陟彼北芒兮,噫!顾瞻帝京兮,噫!宫阙崔巍兮,噫!民之劬劳兮,噫!辽辽未央兮,噫!”诗中通过对宫室的壮丽与百姓劳苦的对比,表达了对统治者的讽刺和对人民的同情,后因此诗触怒朝廷,梁鸿改名易姓,避居于齐鲁之间。
3. 萧艾与芝兰:是中国古典文学中常用的意象对比。屈原在《离骚》中多次使用,如“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芝兰象征忠贞高洁的品德,萧艾象征谗佞奸邪的小人。后世文人常用此对举来区分君子与小人。
4. 鹑貆:《诗经·魏风·伐檀》中有“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以及“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的诗句,原意是指斥贵族不劳而获。后世文人有时也用“鹑貉”或“鹑貆”来指代微贱之物,或者借以讨论物性的差异。张耒此处“屑屑计鹑貆”化用其意,指诗人不应像考证名物一样去琐碎地区分高低贵贱。
古诗注解
- 金马:指汉代的金马门,是汉代学士待诏、公卿朝臣办公的地方,这里代指官场或仕途。
- 聊代耕:姑且代替耕作。古时认为做官拿俸禄,就像农民种田糊口一样,是一种谋生手段。
- 浅郎:指才学浅薄的人,这里是作者自谦或泛指普通人。
- 五噫:指东汉隐士梁鸿所作的《五噫歌》。梁鸿路过洛阳,见宫室华丽,感叹统治者奢侈,人民劳苦,遂作此歌,诗中每句末用“噫”字,共五句,故称《五噫歌》。
- 伯鸾:梁鸿,字伯鸾,东汉隐士,品德高尚,不慕荣利。
- 萧艾:臭草,比喻不肖或小人。
- 芝兰:香草,比喻贤德或君子。
- 屑屑:忙碌不安状,这里指过分在意、斤斤计较的样子。
- 鹑貆:鹑,鹌鹑;貆,幼小的貉(或指豪猪)。古人常以这两种动物比喻微贱之物,或借此区分材质的高低。
讲解
这首诗的核心思想在于探讨人生价值的安放。张耒身处北宋后期党争激烈的时代,他的老师苏轼一生颠沛,却始终保持乐观豁达。这首诗深受苏轼思想的影响,体现出一种在无法改变环境时,转而调适自我内心的智慧。
诗的开篇,张耒就摆明了对“官”的态度——它不过是“代耕”的工具,是“浅郎”也能胜任的工作。这并非消极,而是将官职“祛魅”,剥离其光鲜的外表,还其谋生本质,从而为下文不以官场得失为意做铺垫。接着用梁鸿的典故,但并不鼓励效仿其激烈避世。因为在张耒看来,如果内心已将为官视为寻常,就不必因环境的“不理想”而做出极端反应。这体现了一种“和其光,同其尘”的处世之道。
“物生各自遂,萧艾与芝兰”是全诗哲理的高潮。诗人从社会现象上升到宇宙观。自然界中,香草与恶草并存,这是天道,是自然规律。人类社会也是如此,有君子就有小人,有顺境就有逆境。认识到这一点,就能明白追求绝对的纯净或逃避是徒劳的,重要的是在纷繁复杂中保持内心的安宁。
最后,诗人将视角拉回自身,进行自我反思与调侃。他说诗人(文人)们总是“多事”,喜欢像考证《诗经》里的鹑鸟和貆兽一样,去无休止地争论、计较。这实际上是对自己过去执着于名节、是非、得失的一种和解与超越。
总体而言,这首诗是一篇内心的独白与和解书。它告诉我们,当现实难以改变时,不妨调整认知,顺应自然规律,接纳世界的不完美,从而摆脱无谓的精神内耗,找到内心的从容与自适。
古诗赏析
这首诗展现了张耒诗歌散文化、议论化的特点,同时也体现出他在仕隐矛盾中寻求平衡的旷达心境。
首联“金马聊代耕,浅郎亦为官”,诗人以一种通达的态度看待仕途。他将为官等同于谋生的手段,这种观念冲淡了官场的神圣感,也降低了因官场失意而产生的挫败感。颔联“何必歌五噫,遭非如伯鸾”,借用梁鸿的典故,反用其意。诗人认为,既然选择了“代耕”之路,就没必要像伯鸾那样因不满现实而激烈地隐居避世,这并非否定高洁,而是提倡一种更为平和、圆融的处世哲学。颈联“物生各自遂,萧艾与芝兰”,笔锋一转,上升到万物生长的普遍道理。无论是恶草(萧艾)还是香草(芝兰),自然界都允许它们存在并按照自身规律生长,以此来比喻社会中的君子与小人并存是一种客观现象,不必过于介怀。尾联“诗人亦多事,屑屑计鹑貆”,是对自己乃至文人群体的一种自嘲。诗人认为,整天斤斤计较于一些微小的差异(如鹑与貆之别,喻君子小人之辨),实在是自寻烦恼。
整首诗语言质朴,说理透彻,层次分明。从个人的仕宦态度,到对历史人物的评价,再到对自然万物的观察,最后回归到对自身行为的反思,逻辑清晰,情理交融,展现了诗人超脱、豁达的一面。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张耒《次韵子夷兄弟十首》中的第二首。“次韵”是指按照原诗的韵和用韵次序来和诗。张耒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其师苏轼因“乌台诗案”等事件屡陷党争,作为苏门学士的张耒也深受牵连。这首诗很可能是他与兄弟(子夷)唱和之作,创作于他仕途失意、内心矛盾之时。诗中以议论为诗,借古人之事表达自己对出仕与归隐、君子与小人的看法,体现了他身处逆境时寻求内心解脱、顺应自然的人生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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