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由绩溪病起被召寄王定国
黄庭坚 〔宋朝〕
种萱盈九畹,苏子忧国病。
炎蒸卧百战,山立有余劲。
斯人廊庙器,不合从远屏。
江湖摇归心,毛发侵老境。
艰难喜归来,如晴月生岭。
仍怀阻归舟,风水蛟鳄横。
补衮谏官能,用儒吾道盛。
上书诋平津,蠹藁初记省。
至今民社计,非事颊舌竞。
方来立本朝,献纳继晨暝。
人材包新旧,王度济宽猛。
必开曲突谋,满慰倾耳听。
斯文吕与张,泉下亦苏醒。
天聪四门辟,国势九鼎定。
身得遭太平,分甘守闲冷。
天津十年面,想见颀而整。
何时及国门,休暇过煮茗。
烧灯留夜语,鸿雁看对影。
但恐张罗地,颇复多造请。
维此礼部公,寒泉甃旧井。
谪去久羸瓶,召还汲修绠。
太任决斋宫,陛下天统庆。
日月进亨衢,经纬寒耿耿。
西走已和戎,南迁无哀郢。
谁言两逐臣,朝辔天街并。
王子窜炎洲,万死保躯命。
还家颊故红,信亦抱渊静。
税屋待车音,扫门亲帚柄。
行当怀书传,载酒求是正。
端如尝橄榄,苦过味方永。
古诗译文
种下萱草布满九畹田地,苏子(苏轼)为国事忧虑而病。炎热蒸腾中卧于百战之地,如山般屹立仍有强劲气概。此人本是朝廷栋梁之才,本不应被贬到偏远之地。江湖飘摇勾起归乡之心,鬓发斑白已入衰老之境。艰难之中喜得归来,如同晴夜明月升上山岭。仍因归舟受阻而心怀忧惧,水路风波险恶蛟鳄横行。补衮(补救朝政)是谏官之能,重用儒生则我道昌盛。曾上书抨击平津侯(公孙弘),草稿虽旧仍记得清楚。至今百姓社稷大计,非靠口舌之争能定。将来立身朝廷,献纳良策从早到晚。人才应包容新旧,治国之道要宽猛相济。必先采纳曲突徙薪之谋,方能慰藉百姓倾耳倾听。这样的文章(指吕与张之作),能让泉下之人亦苏醒。天子聪慧大开四门,国势如九鼎般安定。身逢太平之世,甘愿守闲冷之位。天津桥头十年未见,想象你身姿高挑端正。何时能到京城,闲暇时过访煮茶共饮。点灯留客夜话,看鸿雁对影双飞。只怕如今张罗之地,多有造访请托之事。唯有这位礼部公(指王定国),如寒泉旧井般清冽。被贬已久如羸弱之瓶,召回时需用长绳汲水。太任(太后)决断于斋宫,陛下承天统而庆贺。日月运行于亨通大道,经纬分明寒光耿耿。西行已与戎狄议和,南迁无复哀郢之悲。谁说两位逐臣,能并辔于天街?王子(王定国)流窜炎洲,万死中保全性命。回家后脸颊仍带红润,确实怀抱渊静之心。租屋等待车马之音,扫门亲持帚柄。当怀书传而来,载酒求取正解。正如品尝橄榄,苦味过后回味方长。
知识点
1. 次韵:依照原诗韵脚及用韵次序创作和诗,为古代唱和诗常见形式。
2. 萱草:古代传说萱草可使人忘忧,故又称“忘忧草”,常借以表达排遣愁绪。
3. 曲突徙薪:典出《汉书·霍光传》,比喻事先采取措施,防患于未然。
4. 廊庙器:指能担当朝廷重任的栋梁之才,出自《后汉书》等典籍。
5. 补衮:《诗经·大雅·烝民》有“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后以“补衮”指谏官补救帝王过失。
6. 平津:指汉代丞相公孙弘,封平津侯,后世借指当权显贵。
7. 哀郢:屈原《九章》中篇名,表达对国都沦丧的哀痛,此处反用其意,谓南迁无复悲戚。
8. 两逐臣:指苏轼与王定国,二人皆因“乌台诗案”等事件遭贬谪。
9. 尝橄榄:以橄榄先苦后甘的滋味,比喻人生先遭磨难而后得甘美。
10. 黄庭坚次韵诗特点:注重用典与对仗,常以生新瘦硬之笔写深沉情感,此诗可见其典型风格。
古诗注解
- 种萱盈九畹:萱草,古人以为可忘忧;九畹,指大片田地,语出《离骚》。
- 苏子:指苏轼,时在贬谪中。
- 廊庙器:指能担当朝廷重任的人才。
- 补衮:补救帝王过失,借指谏官职责。
- 诋平津:平津指公孙弘,汉代丞相,此处借指当权者。
- 曲突谋:曲突徙薪,比喻防患于未然。
- 吕与张:指吕公著、张方平等贤臣。
- 天津:洛阳天津桥,代指京城。
- 张罗地:指门庭若市、请托纷至之地。
- 礼部公:指王定国,曾任礼部官。
- 羸瓶:瘦弱的瓶子,比喻被贬困顿之人。
- 修绠:长绳,用以汲水,比喻召回援引。
- 哀郢:屈原《九章》篇名,悲叹国都沦亡。
- 两逐臣:指苏轼与王定国,皆被贬谪。
- 王子:指王定国。
- 炎洲:南方炎热之地,指贬所。
- 尝橄榄:比喻先苦后甘,回味悠长。
讲解
黄庭坚此诗是次韵苏轼之作,全诗围绕苏轼与王定国的贬谪与召回展开。开篇以“种萱”反衬苏轼忧国成疾,继而赞其虽处困境而气节不衰(“山立有余劲”)。中段回忆二人遭遇:苏轼上书抨击权贵(“上书诋平津”),王定国流窜炎洲九死一生(“王子窜炎洲,万死保躯命”),同时表达对朝廷用人包容、国势安定的期待(“人材包新旧,王度济宽猛”)。后段写二人归来后相聚的期盼(“何时及国门,休暇过煮茗”),并以“尝橄榄”作喻,点明苦尽甘来的主题。全诗情感深沉,既有对友人的深切关怀,又有对朝政的隐忧与期望,体现了黄庭坚作为江西诗派宗主的深厚学养与家国情怀。
古诗赏析
全诗共四十句,以“种萱”起兴,借萱草忘忧反衬苏轼为国事忧病之深。诗中多用典故与比喻,如“曲突谋”喻防患未然,“尝橄榄”喻苦尽甘来,体现黄庭坚典型的“以故为新”手法。情感上,既赞颂苏轼、王定国的气节与才具(“斯人廊庙器”“万死保躯命”),又流露出对朝政宽猛相济、包容新旧人才的期待(“人材包新旧,王度济宽猛”)。结尾以“苦过味方永”收束,既是对友人经历的总结,亦是对人生磨砺终见光明的哲思。全诗结构谨严,用典贴切,语言凝练而意蕴深厚,展现了黄庭坚沉郁顿挫、老健苍劲的诗风。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哲宗元祐年间,黄庭坚时任秘书省著作佐郎。苏轼(苏子)在元祐初年被召回朝廷,但仍因病困顿;王定国(王子)此前因元丰年间“乌台诗案”牵连被贬岭南,此时亦得召还。黄庭坚作此诗次韵苏轼《病起被召寄王定国》原韵,表达对两位友人(苏轼、王定国)历经贬谪后重归朝廷的欣慰,同时寄寓对国事振兴、人才重用的期望。诗中回顾了苏轼忧国、王定国遭贬的艰难历程,赞颂其气节与才能,并期盼他们能辅佐朝政、匡正时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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