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招汪汝渊
方岳 〔宋朝〕
俗子费应酬,对面隔千里。
可人天一方,情亲不盈咫。
毛锥吾故人,商略每及此。
道逢孔方兄,偃蹇不受使。
岂知世俗眼,睥睨辄嗤訾。
语言杂土气,屡欲洗吾耳。
客从何方来,力疾为倒屣。
出迎未暇揖,肝肺已相委。
平生寡交游,正坐此曹鄙。
邻墙有麹生,之子差可喜。
试呼与之谈,时或发名理。
往持邯郸枕,分此一睡美。
古诗译文
庸俗之人难以应酬交往,虽然面对面却像隔着千里之遥。
心上人虽远在天涯一方,情意亲近却不满咫尺之间。
毛笔(指写作)是我的老朋友,每每与人商谈议论常涉及于此。
路上遇到孔方兄(指金钱),它傲慢不肯受我驱使。
哪里知道世俗的眼光,总是斜眼相看,动辄讥笑诋毁。
言语混杂着粗俗的土气,屡次想要洗洗我的耳朵(不愿听闻)。
有客人从何方而来,我竭力支撑病体,急于迎接,匆忙中连鞋子都穿倒了。
出迎还没来得及作揖行礼,内心肝肺已是坦诚相托,彼此信任。
我平生很少与人交游,正是因为这些庸俗之辈卑鄙不堪。
邻家有酒(麹生指酒),这孩子还算可喜可爱。
试着招呼他来交谈,时常能谈论出一些精妙的名理之言。
不如去拿着邯郸枕(指美梦),与他分享这一场酣睡之美。
知识点
1. 次韵:也叫步韵,是唱和诗的一种方式,要求按照原诗的韵脚及用韵顺序来写诗,是旧体诗中较难的一种形式。
2. 毛锥:毛笔的别名,因笔头用毛制成,形状如锥,故称。宋代诗人常以此代指写作或诗文,如陆游“毛锥虽秃终难尽,那似先生一炬红”。
3. 孔方兄:对金钱的戏称。中国古代铜钱外圆内方,故称“孔方兄”。此典出自晋代鲁褒《钱神论》:“亲之如兄,字曰孔方。”后世常用以表示对金钱的蔑视或调侃。
4. 倒屣:形容热情迎客,急切间把鞋子穿倒了。典出《三国志·魏书·王粲传》:蔡邕听说王粲来访,“倒屣迎之”。后成为礼贤下士、热情待客的典故。
5. 洗耳:表示不愿听闻尘俗之事。典出晋代皇甫谧《高士传》: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听后认为此言污耳,便到颍水边洗耳。后世以“洗耳”喻高尚情操,不屑听世俗之言。
6. 麹生:指酒。麹(qū)是酿酒用的发酵剂,即酒曲。古人常以“麹生”作为酒的拟人化称呼,赋予其生命与性格,如白居易“麹生何处来,得此冰雪姿”。
7. 邯郸枕:指美梦或虚幻的荣华富贵。典出唐代沈既济传奇小说《枕中记》:卢生在邯郸客店遇道士吕翁,得一青瓷枕,枕之入梦,历尽一生荣华富贵,醒来时店家的黄粱饭尚未煮熟。后以“邯郸梦”“邯郸枕”比喻虚幻的人生或短暂的富贵。
8. 方岳(1199—1262):字巨山,号秋崖,南宋诗人、词人。祁门(今属安徽)人。绍定五年(1232年)进士,曾任南康军、滁州等地地方官。因性格耿直,与权臣不合,屡遭贬谪。其诗多写田园山水与个人情怀,风格清健自然,有《秋崖集》。
古诗注解
- 俗子:指庸俗、志趣不高的人。
- 费应酬:指难以应付、耗费精力的交际往来。
- 对面隔千里:形容虽面对面,但心灵相隔遥远,无法沟通。
- 可人:指心意相投、令人满意的人,这里指好友汪汝渊。
- 情亲不盈咫:咫,古代长度单位,约八寸。指情感亲近,距离虽远却仿佛近在咫尺。
- 毛锥:毛笔的别称,代指写作、诗文。
- 商略:商讨、谈论。
- 孔方兄:指金钱。古钱币外圆内方,故称“孔方兄”,含有戏谑、蔑视之意。
- 偃蹇:傲慢、高傲的样子,这里指金钱不受驱使。
- 睥睨:斜着眼看,形容傲慢或轻视的态度。
- 嗤訾:讥笑、诋毁。
- 洗耳:表示不愿听闻污浊之言,典故出自许由洗耳。
- 倒屣:急于迎客,把鞋子穿倒了。形容对贤士或好友的热情欢迎。典出《三国志·王粲传》中蔡邕倒屣迎王粲。
- 肝肺已相委:指推心置腹,坦诚相待,将肺腑之言全部托付。
- 此曹:这班人,指前面所说的俗子。
- 麹生:指酒。麹,酿酒用的酒曲。这里拟人化,称酒为“麹生”,视其为可喜的朋友。
- 名理:指精辟深刻的道理、名言至理。
- 邯郸枕:指美梦。典出唐沈既济《枕中记》卢生在邯郸客店枕着吕翁给的枕头做了一生富贵之梦的故事。后以“邯郸枕”代指虚幻的美梦或酣眠。
讲解
方岳的《次韵招汪汝渊》是一首以招友为题材的五言古诗,全诗共二十句,语言质朴自然,情感层层递进,充分展现了诗人的人生志趣与交友原则。
诗的开篇“俗子费应酬,对面隔千里”,开门见山地表达了诗人对世俗应酬的厌恶。这种情感并非无病呻吟,而是诗人发自内心的真实感受。在方岳眼中,与志趣不同的人交往,即使面对面也如同隔着千山万水,心灵无法沟通。紧接着“可人天一方,情亲不盈咫”,笔锋一转,写出对知心朋友的渴望与珍视。这种强烈的对比,让读者瞬间理解诗人心中对“真”与“诚”的执着追求。
在表达自身志趣时,诗人巧妙运用了拟人手法。“毛锥吾故人”,把笔当作老朋友,足见其对文学创作的热爱;“道逢孔方兄,偃蹇不受使”,把金钱写成傲慢不肯受驱使的样子,鲜明地表达了诗人轻利重义的品格。这种拟人化的表达生动有趣,又意味深长。
诗中“语言杂土气,屡欲洗吾耳”两句,写出了诗人对世俗粗鄙言语的极度厌恶,甚至到了想要“洗耳”的地步。这里用了许由洗耳的典故,但又不完全拘泥于典故,而是巧妙地化用于自己的情感表达中,使诗歌既典雅又贴切。
“客从何方来,力疾为倒屣”是全诗情感的一个转折点。前面写尽了世俗的令人厌烦,这里突然写有客来访,诗人不顾病体,急忙迎接,连鞋子都穿倒了。这种对比极其鲜明,让读者感受到诗人对知己的渴望与热情是何等强烈。而“出迎未暇揖,肝肺已相委”两句,更是将这种真挚的情感推向了顶点——还来不及行礼,就已经把心肝肺都交给了对方,这是何等坦诚与信任!
最后六句,诗人以酒为友,以梦为归。“邻墙有麹生,之子差可喜”,把酒当作可爱的孩子,可以与之谈论名理,这种拟人手法既风趣又充满温情。结尾“往持邯郸枕,分此一睡美”,用邯郸枕的典故,表达了诗人愿与好友一同沉醉于美好梦境、远离尘世纷扰的愿望。这里的“邯郸枕”已不再是单纯的富贵梦,而是象征着一种超越世俗、回归本真的心灵境界。
整首诗从厌俗到思友,从迎客到共醉,情感线索清晰,结构严谨。方岳用质朴的语言写出了深刻的人生感悟,展现了一个孤独而高洁的灵魂对真挚情感的不懈追求。诗中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在平淡中见真情,在朴素中见深邃,这正是方岳诗歌的独特魅力所在。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鲜明的对比手法,展现了诗人方岳的高洁情操与对真挚友情的珍视。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前四句)直抒胸臆,将“俗子”与“可人”进行对比。“俗子费应酬,对面隔千里”写与庸俗之人交往的虚伪与隔阂,即使近在眼前也如同远隔千里,毫无心灵共鸣;“可人天一方,情亲不盈咫”则写与知己虽相隔遥远,情感却亲近如咫尺之间。这种对比强烈地表达了诗人对精神契合的重视远超空间距离。
第二层(中间十句)进一步展开自己的志趣与遭遇。诗人以“毛锥”(笔)为故人,以“孔方兄”(钱)为不受驱使之物,表明自己重文轻利的高雅情怀。然而世俗之人却“睥睨辄嗤訾”,“语言杂土气”,让诗人“屡欲洗吾耳”。这些描写生动刻画出诗人与世俗的格格不入,以及内心的孤愤与无奈。
第三层(后八句)笔锋一转,写知己到来时的喜悦与坦诚。“客从何方来,力疾为倒屣”,诗人不顾病体,倒屣相迎,尚未作揖便已肝肺相委,足见情谊之深厚。最后六句以“邻墙有麹生”为引,将酒拟人化,视其为可喜之友,能与谈名理,最终以“往持邯郸枕,分此一睡美”作结,表达愿与友人共享美梦、超脱尘世烦扰的愿望。
全诗语言质朴而情感深挚,运用了对比、拟人、用典等多种手法,将一个孤高自许、厌弃世俗、钟情诗文与友情的诗人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结尾以“邯郸枕”之典,暗含对现实的不满与对超脱境界的向往,余韵悠长。
创作背景
方岳是南宋后期的著名诗人,字巨山,号秋崖。他一生秉性刚直,不慕权贵,因遭权臣贾似道等人排挤,仕途坎坷,晚年隐居山林。这首诗题为《次韵招汪汝渊》,是一首招邀友人的诗作。方岳生性孤傲,厌恶与世俗之人交往,认为与庸俗之人应酬如同相隔千里,毫无意义。而真正的知心好友虽远在天涯,却心意相通。诗中表达了对真挚友情的渴望,对世俗眼光的鄙视,以及对酒与诗文的喜爱。汪汝渊应是诗人的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诗人以此诗相招,希望能与友人共饮畅谈,同享美梦,远离尘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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