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赵克勤吏部六首·四

两鬓已斑白如霜，暮年光景渐西斜；年少时的疏狂豪气，比从前已减损太多。家中的粮罐尚未告罄，但已无隔夜之米；那些离奇荒诞的梦境，皆因笔头生花、耽于诗赋所致。

“梦笔生花”典故：相传唐代诗人李白年少时，梦见所用之笔头上生花，从此文采斐然，名动天下。后世遂以“梦笔生花”喻指文思泉涌、才华横溢。刘克庄在此诗中反用其意，不说因才华而得美梦，反说因“笔有花”而招致“妖梦”，自嘲中暗含对自己文才的肯定，亦流露出对现实际遇的无奈。这种用典方式属于“翻案法”，即在旧典基础上翻出新意，是宋代诗人常用的手法。

• 两鬓星星：两鬓斑白如星点，形容年老。
• 暮景斜：夕阳西下，喻人生晚年。
• 清狂：清高疏狂，指少年时豪放不羁的意气。
• 向来些：向来，从前；些，少许，一点儿。意为比从前减少了许多。
• 短供未至：短暂的供给还未到来；一说“短供”指微薄的俸禄或生计来源。
• 瓶无粟：米瓶中没有粮食，形容家境清贫。
• 妖梦：怪异、离奇的梦境。
• 笔有花：用“梦笔生花”典故，喻文思富丽、才华横溢。

刘克庄的这首《次韵赵克勤吏部六首·四》是一首自画像式的作品。首句“两鬓星星暮景斜”如同一个苍凉的镜头，将诗人斑白的两鬓与西斜的夕阳叠印在一起，瞬间奠定了全诗感慨年暮的基调。第二句“清狂减似向来些”则是对自我性格变化的精确捕捉——“清狂”二字曾是他青年时代的精神标签，如今却不得不承认它已消减。这种坦诚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后两句是全诗最有意味的地方。如果仅仅停留在叹老嗟贫，那便落了下乘。诗人笔锋一转，将“瓶无粟”的窘迫与“妖梦”的怪诞联系起来，最后归因于“笔有花”——正是因为我笔头生花、才华太盛，才招来这些荒诞不经的梦。这既是自嘲，也是自负；既是苦笑，也是傲骨。清贫与才华之间的这种“因果”关系，被诗人用幽默的方式表达出来，令人读后既心酸又敬佩。

全诗四句，前两句写实，后两句写虚；前两句低沉，后两句扬起。在极短的篇幅内完成了情感的起伏与转折，展现了刘克庄作为江湖诗派大家的高超技艺。更重要的是，透过这首诗，我们看到了一位在贫困与衰老中依然保持精神独立、以文墨自娱的士人形象，这正是中国文人“穷而后工”的生动注脚。

这首七言绝句以白描之笔勾勒出诗人晚年的肖像与心境。首句“两鬓星星暮景斜”以景喻人，双关“暮景”既指天色，亦指人生迟暮，苍凉自现。次句“清狂减似向来些”坦承少年锐气已被岁月消磨，语淡而情真。后两句一转，从清贫与怪梦入手：“短供未至瓶无粟”直写物质生活的窘迫，却不作悲苦之态；“妖梦皆因笔有花”反以自嘲之语归因于文思太盛，既呼应了“梦笔生花”的典故，又巧妙地将贫寒与才华联系在一起，寓庄于谐，表现出诗人乐观倔强、不向命运低头的品格。全诗语言简练，转折自然，于自嘲中见风骨，在困顿中显旷达，是刘克庄晚年诗风的典型代表。

刘克庄（1187—1269），字潜夫，号后村，南宋豪放派词人、江湖诗派代表。此诗为《次韵赵克勤吏部六首》之第四首，作于晚年退居乡里期间。赵克勤时任吏部郎中，与刘克庄唱和往还。当时刘克庄已年过花甲，仕途坎坷，家计清贫，诗中自嘲白发渐生、豪气消减，又以“笔有花”自慰，流露出虽处困顿而文心未泯的复杂心境。此诗正是其晚年生活与精神世界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