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张晋彦书事
韩元吉 〔宋朝〕
举贡诸兄事孔方,平生学易问归藏。
渐欣过客知吾懒,未怪小儿如我长。
鹤怨猿惊成底事,乌踆兔蹶自奔忙。
便须耳热追行乐,更拟心斋得坐忘。
古诗译文
为了供养诸位兄弟和朋友,不得不与金钱(孔方兄)打交道,平日里研习《周易》,探问归隐与人生的归宿。渐渐地,过客们知晓了我的慵懒,我并不责怪小孩子长得和我一样高了(意指时光流逝,孩子长大)。山中的猿鹤埋怨我的离去,这些事最终都成了什么呢?日月(乌踆、兔蹶)不停地奔跑,我也自顾自地忙碌。还是趁着酒兴去追寻当下的欢乐吧,更打算通过心灵的斋戒,达到物我两忘的坐忘境界。
知识点
1. 次韵:也叫步韵,是旧体诗词创作的一种方式,即按照原诗的韵脚和用韵的先后次序来和诗。这首诗的题目《次韵张晋彦书事》即表明它是和作,体现了诗人与友人的文学唱和。
2. 孔方兄:古人对金钱的戏称。因为中国古代的铜钱是圆形,中间有一个方孔(便于穿绳携带),故称“孔方”。西晋鲁褒《钱神论》中有“亲之如兄,字曰‘孔方’”的说法,后世便以“孔方兄”代指钱,含有谐谑或贬义。
3. 归藏:传统认为《周易》之前还有两种古老的《易》书,即《连山》和《归藏》。相传《归藏》以坤卦为首,坤象征地,“万物莫不归而藏于其中”,故名。诗中“问归藏”是借用,指探寻人生的归宿和宇宙的奥秘,象征着对隐逸和哲理的追求。
4. 鹤怨猿惊:典故出自南朝孔稚圭的《北山移文》。该文是一篇讽刺性的文章,假托山灵的口吻,讽刺那些假装隐居以沽名钓誉、后又出仕的假隐士。文中说隐士周颙离开后,北山的鹤和猿都因为惊怪和思念而哀怨。后世常用“鹤怨猿惊”来形容对归隐生活的留恋或对背弃旧盟的嘲弄。
5. 乌踆兔蹶:“踆”是踆乌,即古代传说中太阳里的三足乌,代指太阳;“蹶”指月中的玉兔(蹶在此形容奔跑),代指月亮。乌踆兔蹶形容日月交替运行,比喻光阴迅速流逝。
6. 心斋与坐忘:两者都是庄子思想中的重要概念。“心斋”出自《庄子·人间世》,指一种内心斋戒,即摒除感官和心智的干扰,保持心的虚静与专一。“坐忘”出自《庄子·大宗师》,指通过静坐修养,遗忘自身的存在(堕肢体,黜聪明),从而超越物我界限,与大道融为一体的精神境界。诗末连用这两个典故,表达了诗人渴望摆脱世俗羁绊,达到精神绝对自由的理想。
古诗注解
- 举贡:指科举取士,这里引申为求取功名、供养或应酬朋友。
- 诸兄:泛指同辈的朋友、兄弟。
- 事孔方:与孔方兄打交道,指为生计、金钱而奔波。“孔方”是古时对铜钱的戏称(因铜钱外圆内方)。
- 学易问归藏:研习《易经》,探讨归隐之道。“归藏”相传为《周易》之前的古《易》之一,此处借指归隐、归宿。
- 未怪小儿如我长:化用典,意指时光流逝,看到小孩子都长得和自己一样高了,并不感到奇怪,体现了对岁月变迁的淡然。
- 鹤怨猿惊:化用南朝孔稚圭《北山移文》中的“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本意是说隐士出仕,使山中猿鹤惊怪埋怨。这里指自己对隐居生活的眷恋与矛盾。
- 乌踆兔蹶:指日月运行。“乌踆”指太阳(传说日中有三足乌),“兔蹶”指月亮(传说月中有玉兔)。踆、蹶都是奔跑、跳跃的样子,形容时光飞逝。
- 耳热:指酒酣耳热,兴致高涨。
- 心斋:出自《庄子·人间世》,指排除一切杂念,使心境虚静纯一。
- 坐忘:出自《庄子·大宗师》,指通过静坐修养,达到物我两忘、与道合一的精神境界。
讲解
这首诗可以分为三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首联):是诗人对自己现状的概括。一面是为了应酬和生计不得不“事孔方”(赚钱、奔波),一面是内心真正的志趣在于“问归藏”(研究《易经》,探寻人生真谛与归隐之路)。这揭示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矛盾,是全诗的起点。
第二层(颔联、颈联):是对这种矛盾状态的深化和具体化。颔联写人情世故:过客了解我的疏懒,孩子不知不觉长大,这两件事,一个欣然接受,一个坦然面对,透露出诗人对世俗名利的淡泊和旁观者的心态。颈联写时光与事业:借用“鹤怨猿惊”的典故,反问自己过去的奔忙到底成就了什么?再用“乌踆兔蹶”比喻日月如梭,光阴就在这种无谓的奔忙中流逝。这一联充满了对人生价值的拷问和对虚度光阴的惋惜。
第三层(尾联):是诗人找到的出路。“便须耳热追行乐”是一种及时行乐的态度,是面对无常人生的豁达之举;而“更拟心斋得坐忘”则更进一步,从道家的哲学中寻求精神上的终极解脱。从短暂的欢乐到永恒的安宁,这两句诗为前面的困惑提供了答案,完成了全诗从困惑、感悟到解脱的思想脉络。整首诗语言凝练,用典贴切,情感真挚,哲理深刻,是宋代文人诗中探讨人生矛盾与精神归宿的佳作。
古诗赏析
这首诗展现了诗人复杂的心路历程。首联“举贡诸兄事孔方,平生学易问归藏”,以“事孔方”和“问归藏”的矛盾起笔,点出了世俗生计与精神归宿的对立,奠定了全诗的哲理基调。颔联“渐欣过客知吾懒,未怪小儿如我长”,笔触转向生活细节,“渐欣”与“未怪”写出了诗人对世事人情的疏离感和对时光流逝的坦然,情感细腻而深沉。颈联“鹤怨猿惊成底事,乌踆兔蹶自奔忙”,借用典故和生动的比喻,感叹岁月空耗、奔忙无果,将内心的无奈推向高潮。尾联“便须耳热追行乐,更拟心斋得坐忘”,则在无奈中寻求解脱,既有借酒行乐的当下洒脱,更有通过道家心斋坐忘之法,追求超脱尘累、精神自由的终极理想。全诗由实入虚,由困惑到超脱,层层递进,既有对现实的深刻洞察,又有对精神境界的执着追求,体现了宋诗理趣与抒情相结合的特点。
创作背景
韩元吉是南宋初期著名文人,与陆游、辛弃疾等人交好,一生仕宦,但也历经官场浮沉。这首诗是他在读到友人张晋彦的《书事》诗后所作的次韵之作(依照原诗的韵脚和用字顺序创作)。诗中既表达了为生计、应酬所累的无奈,也流露出对官场奔波的厌倦,以及对归隐山林、追求内心宁静生活的向往。结合宋代士人普遍存在的“仕”与“隐”的矛盾心态,此诗应是韩元吉中年后,在宦游生涯中对人生进行反思与感悟时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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