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张矩臣迪功见示建除体
陈与义 〔宋朝〕
建德我故国,归哉遄我驱。
除道得欢伯,荆棘无复余。
满怀秋月色,未觉饥肠虚。
平林过西风,为我起笙竽。
定知张公子,能共寂寞娱。
执此以赠君,意重貂襜褕。
破帽与青鞋,耐久心亦舒。
危处要进步,安处勿停车。
成亏在道德,不在功利区。
收视以为期,问君此何如。
开尊且复饮,辞费道已迂。
闭口味更长,香断窗棂疏。
古诗译文
建德是我的故国,回去吧,赶快驱车归去。
清除道路上的荆棘,不再残留阻碍,心中因此欢欣。
满怀秋色月光,忘却了饥饿肠空的愁苦。
平林间西风掠过,为我吹起笙簧之声。
我深知张迪功公,能陪我共度寂寞之乐。
执此诗以赠与你,情意比貂皮蔽膝还重。
破帽青鞋,历久弥新,心境亦随之舒朗。
危险处要努力进步,安稳处勿停留停滞。
成与毁关乎道德修养,不在于功利得失。
收敛视野以定心志,问你此举是否妥当。
开樽再饮,言辞虽多,道理已显迂阔。
闭口沉默滋味更长久,香烟将断,窗格疏朗静谧。
知识点
1. 建除体:宋代流行的一种特殊诗体,要求诗句首字依次使用“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十二字,源自古代择吉术语,后被文人借用为诗歌格律游戏。
2. 陈与义:字去非,号简斋,北宋诗人,南宋初年继续活动,江西诗派重要代表,早年诗风雄丽,晚年转向平淡冲和,善于融哲理入诗。
3. 欢伯:酒的别称,见于《汉书·杨雄传》注等古文献,古人以酒能致欢,故称“欢伯”。
4. 笙竽:古代簧管乐器,常借指雅乐或风声如乐,此处以自然之声喻友情之慰藉。
5. 貂襜褕:古代贵族服饰,貂皮蔽膝,象征尊贵与厚重,此处比喻情谊之深切。
6. 收视:道家修行术语,指收敛外视之心,返观内守,追求内心宁静与道德自觉。
7. 次韵:和诗的一种形式,要求使用和诗原作的韵脚字,且次序相同。此处虽题“次韵”,但实际侧重“建除体”格式,韵脚亦随之调整。
古诗注解
- 建除体: 一种诗歌体裁,要求每句首字依次使用“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十二个字开头。此诗全篇严格遵循此格律。
- 建德: 此处借指故乡或隐居之地,亦暗合“建”字起兴。陈与义曾居洛阳,后避乱南方,此处“建德”可能为韵脚或泛指,结合“我故国”,指代其精神归宿或实际故居。
- 遄(chuán): 疾,快。
- 欢伯: 酒的别称。古人称酒为欢伯,饮之使人欢乐。
- 笙竽(yú): 古代管乐器。笙,簧管乐器;竽,似笙而大,无簧或簧较粗。此处指风声如乐。
- 张公子: 指诗人所和韵的对象张迪功(字矩臣)。“公”为尊称。
- 貂襜(chān)褕(yú): 貂皮蔽膝,古代礼制服饰,指代贵重之物或高位显职。此处比喻情意之厚重。
- 收视: 收敛视线,内心安宁,亦含道家“收视返听”之意,指内求而非外逐。
- 迂(yū): 远,不合时宜,此处指道理显得迂阔、繁复。
- 香断: 指香烟燃尽,暗示时间流逝或静坐冥想之久。
讲解
要深入理解陈与义的这首《次韵张矩臣迪功见示建除体》,首先需要把握“建除体”这一特殊形式对诗歌内容的塑造作用。传统诗歌讲究意境自然流畅,而建除体强行规定首字顺序,容易使语言生硬。然而,陈与义巧妙地利用这十二个字的语义关联,构建出一条清晰的情感与思想脉络:从“建”(建立归志)到“除”(扫除纷扰),从“满”(情怀饱满)到“平”(心境平和),从“定”(志向坚定)到“执”(执着赠予),从“破”(破弃浮华)到“危”(居安思危),从“成”(道德成功)到“收”(收视内省),从“开”(开樽复饮)到“闭”(闭口无言)。这种结构不仅没有束缚诗意,反而使全诗呈现出一种螺旋上升、最终归于静寂的哲学节奏。
其次,应关注诗中儒家道德观与道家修养论的融合。陈与义提出“成亏在道德,不在功利区”,这是典型的儒家士大夫价值观,将个人成就的标准从外在的功名利禄转向内在的道德修养。而“收视以为期”“闭口味更长”则带有浓厚的道家色彩,强调内观、静默与自然。这种儒道互补的思想倾向,是宋代文人精神世界的重要特征,也反映了陈与义晚年历经战乱后,追求内心稳定与道德完满的生命选择。
最后,语言上,本诗用典精当,意象清雅。“欢伯”“笙竽”“貂襢褕”等词语的使用,既符合古典诗歌的典雅传统,又避免了生涩堆砌。尾联“香断窗棂疏”五字,以极简的白描手法,营造出香烟将尽、窗格疏朗的静谧画面,余韵悠长,使全诗在理性思辨之后回归感性体验,达到了“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艺术境界。学习此诗,不仅要欣赏其格律技巧,更应体会宋代文人将哲理、修养与诗艺完美结合的创作智慧。
古诗赏析
本诗最显著的特征是“建除体”的形式美与思想内涵的和谐统一。全诗十二联,二十四句,每句首字严格遵循“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的顺序,无一处违和,显示了诗人高超的驾驭文字能力。
首联“建德我故国,归哉遄我驱”,以“建”字起,直抒归隐之愿,将“建德”作为精神故土的象征,奠定了全诗归心自然的基调。次联“除道得欢伯,荆棘无复余”,以“除”字承接,通过“清除荆棘”的意象,表达对世事纷扰的涤荡,以酒(欢伯)自适,意境豁然开朗。
中部分“满怀秋月色”至“能共寂寞娱”,笔触转入内心与自然的交融。秋月的清辉、西风的笙簧,营造出空灵静谧的氛围,而“张公子”的出现,使寂寞中多一份友情的温暖。“执此以赠君”一句,将抽象的情谊具象化为“貂襜褕”般的贵重,情感真挚。
后部分“破帽与青鞋”至“安处勿停车”,转入哲理层面的探讨。“破帽青鞋”象征简朴、不慕荣利的生存状态,“耐久心亦舒”揭示了淡泊带来的内心平静。进而提出“危处要进步,安处勿停车”的辩证人生观,强调在逆境中奋发,在顺境中进取,但最终的落脚点是“成亏在道德,不在功利区”,将人生的成败标准从外在功利转向内在道德修养,这是儒家士大夫精神的体现。
尾联“收视以为期”至“香断窗棂疏”,收束全诗,回归道家式的静观。“收视”内求,“开尊”复饮(呼应前文欢伯),“闭口”沉默,最终在“香断”“窗棂疏”的空灵画面中结束。全诗由动入静,由外而内,形式上的严整格律与内容上的自由心流形成张力,既展示了诗人的才情,又传达了其晚年追求道德完善与心灵宁静的生命智慧。语言简淡,意境深远,是宋诗理趣与禅意结合的典范。
创作背景
陈与义是南宋初年的著名诗人,江西诗派重要成员。他早年因金兵南下,避乱南下,流寓襄阳、长沙等地,一生饱经离乱之苦,对家国命运和个人身世沉浮有着深切体会。本诗题为《次韵张矩臣迪功见示建除体》,说明是诗人收到友人张迪功(字矩臣)所作的“建除体”诗后,依照其韵脚或格式进行的唱和。
“建除体”是一种特殊的文字游戏诗体,要求诗句首字依次为“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这种体裁在宋代文人中颇为流行,常用于友人间的雅集唱和,既考验诗词技巧,也蕴含哲理。陈与义晚年隐居洛阳,心境趋于沉静,此诗在形式上严格遵循建除体,内容上却超越了文字游戏,融入了对归隐、道德修养、人生进退的深刻思考,体现了其晚年诗风由“雄丽”转向“冲淡”与“理趣”的特点。诗中既有对故国(精神家园)的向往,也有对朋友张迪功的慰藉与勉励,最后归于静默,反映了诗人晚年淡泊名利、修身养性的生命状态。
作者信息
陈与义(1090─1138)字去非,号简斋,洛阳(今属河南)人,政和三年(1113)进士,累迁太常博士。绍兴年间,历任兵部员外郎、迁中书舍人,出知湖州,擢翰林学士、知制诰。七年,拜参知政事,明年以疾卒,年四十九。《宋史》有传。长于诗,创简斋体。方回认为与义继黄庭坚、陈师道之后,并为江西派之三宗。有《简斋集》十卷,《无往词》一卷。古诗数量:陈与义全部诗词(663首)名句数量:陈与义经典名句(138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