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侄过江涨
苏辙 〔宋朝〕
阴淫夏为秋,雨暴溪作渎。
缺防旧通市,流潦几入屋。
虽幸廪粟空,犹惜畦蔬绿。
鹿骇不择音,鸿羁分遵陆。
室诮曾子还,城讴华元衄。
中情久岑寂,外物竞排蹙。
设心等一慈,开怀受诸毒。
道力虽未究,游波偶然伏。
粮须三月聚,艾要七年蓄。
君恩许北还,从此当退缩。
古诗译文
阴雨连绵不断,夏天仿佛变成了秋天;暴雨骤然倾泻,溪流暴涨成了大河。堤防缺口,冲毁了旧日的市集;积水泛滥,几乎漫进了房屋。虽然庆幸粮仓早已空虚(免于受潮之患),但仍痛惜菜园里碧绿的蔬菜被淹。受惊的鹿儿慌不择路,离群的鸿雁被迫分道飞向陆地。家里人埋怨我像曾子一样迟迟不归(或指曾子之妻的戏言),城中人却讥笑我如华元般战败狼狈(或指华元战败被围时,城上讴歌讥讽之事)。我内心的情感早已长久地归于寂寥平静,外界的纷扰却争相排挤逼迫。我立下心愿,要以平等慈悲之心待人,坦然接受世间种种毒害与苦难。道行的功力虽然尚未修成究竟,但这次如波浪般的劫难,也只是偶然的起伏罢了。粮食必须储备三个月之久,艾草也要蓄积七年之数(以应不时之需)。承蒙君王的恩典,准许我北归还乡,从此以后,我应当退隐静处,不再过问世事。
知识点
1. 苏辙(1039-1112),字子由,号颍滨遗老,北宋文学家,与父苏洵、兄苏轼并称“三苏”,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其诗文风格以平稳淡泊、含蓄深沉见长。
2. 此诗为“次韵”之作,即依照侄子原诗的韵脚和用韵次序作诗。次韵是古体诗词中一种严格的唱和方式,体现了诗人高超的驾驭语言的能力。
3. 诗中用典丰富,如“鹿骇不择音”出自《左传·文公十七年》,“华元衄”出自《左传·宣公二年》,“三月聚粮”出自《庄子·逍遥游》,“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出自《孟子·离娄上》。这些典故的运用,极大地增强了诗歌的意蕴深度。
4. “粮须三月聚,艾要七年蓄”蕴含了深刻的生存智慧,强调未雨绸缪、有备无患的哲理,与“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的思想一脉相承。
5. 苏辙晚年受佛道思想影响颇深,诗中“设心等一慈,开怀受诸毒”等句,体现了佛教的慈悲忍辱观念与道家顺其自然的处世哲学,是其晚年心态的真实写照。
古诗注解
- 阴淫:指阴雨连绵不止,淫雨成灾。
- 渎(dú):小沟渠,此处泛指大河、水道。
- 缺防:堤防有了缺口,决口。
- 流潦(lǎo):地面流动的积水,洪水。
- 廪粟空:廪,粮仓。粟空,指存粮不多,此处或为反语,意为因粮少而受灾损失小。
- 畦蔬:菜畦中种植的蔬菜。
- 鹿骇不择音:语出《左传》,比喻惊慌失措,不暇选择声音或去处。音,通“荫”,指庇荫之处。
- 鸿羁分遵陆:鸿雁受羁绊,只能分飞遵循陆路。比喻被迫分离或流离失所。
- 室诮曾子还:用曾子杀猪或曾子归家之典,此处指家人对其归家之事的埋怨或期盼。诮,责备,埋怨。
- 城讴华元衄(nǜ):华元,春秋时宋国大夫,曾战败被围,城上百姓唱歌谣讥讽他。衄,失败,挫伤。此处指自己遭人讥讽。
- 排蹙(cù):排挤逼迫,紧逼。蹙,紧迫,窘迫。
- 设心:立心,存心,用心。
- 道力:修道的功力,对佛道义理领悟与实践的能力。
- 游波:流动的波浪,比喻人生中的起伏劫难。
- 粮须三月聚,艾要七年蓄:语出《庄子·逍遥游》“适千里者,三月聚粮”及《孟子》“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意指凡事须有长远准备,防患于未然。
- 退缩:退隐,收敛,不再进取。
讲解
这首诗是苏辙在经历了一生的政治风波后,于北归途中写下的作品。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来深入理解它。
第一层:眼前的困境与现实的写照。诗的开篇非常写实,描绘了一场严重的洪灾。淫雨连绵,溪水暴涨,冲垮了堤防和市集,甚至威胁到房屋。这不仅是自然界的灾害,更是诗人人生境遇的隐喻。他一生中多次被贬,从京城到偏远之地,每一次政治风波都像一场洪水,冲击着他的生活与信念。“虽幸廪粟空,犹惜畦蔬绿”这两句很有意思,粮仓空了反而庆幸没有损失,但看到心爱的菜园被淹,还是忍不住心痛。这体现了诗人即使在困顿中,依然对生活保有细腻的情感。
第二层:内心的挣扎与佛道的超脱。面对外界的排挤和世人的讥讽(“城讴华元衄”),诗人没有激烈地反抗,而是转向内心寻求安宁。“中情久岑寂,外物竞排蹙”,他感到内心已经沉寂了很久,外界的纷扰却不断逼迫。于是,他选择“设心等一慈,开怀受诸毒”,以一颗平等慈悲的心去包容一切苦难。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忍受,而是一种修行。他承认自己“道力未究”,境界还不够高,但已经能坦然地将这次灾难视为“游波偶然伏”,即人生中一次偶然的起伏。这种心态的转变,是他在历经沧桑后,从佛道思想中汲取的精神力量。
第三层:人生的总结与未来的抉择。“粮须三月聚,艾要七年蓄”这两句,既是生活经验的总结,也是人生智慧的结晶。它告诉我们,无论做什么都要有长远的准备和积累,不能只看眼前。这可能是他对年轻后辈的告诫,也是对自己一生教训的反思。最后两句“君恩许北还,从此当退缩”,点明了全诗的主旨。他感谢皇恩让他能回到北方,但同时也明确表示,自己将从此退隐,不再涉足朝政。这并非消极避世,而是看透了官场的本质后,一种主动的、清醒的选择。
总的来说,这首诗通过一次具体的洪灾经历,串联起诗人一生的坎坷与感悟。它既有对现实的细致描绘,也有对内心的深刻剖析,更有对未来的明确规划。苏辙用他平淡而深沉的笔触,为我们展现了一个饱经风霜的老者在生命暮年时的从容与智慧。
古诗赏析
此诗是苏辙晚年诗歌中颇具代表性的一首,融写景、叙事、抒情、说理于一体,风格沉郁顿挫,情感深沉内敛。
首四句以赋笔直陈水灾之酷烈,“阴淫夏为秋”写气候反常,“雨暴溪作渎”写雨势凶猛,“缺防旧通市,流潦几入屋”具体描绘洪水冲毁市集、逼近屋舍的惨状,画面感极强,为全诗奠定了苍凉沉重的基调。
“虽幸廪粟空,犹惜畦蔬绿”二句,于灾祸中见豁达与爱物之情。粮仓空而幸免损失,是自嘲亦是无奈;惜蔬菜之绿,则见其仁者之心,于细微处见性情。
“鹿骇”四句,连用典故,将眼前洪水中动物的惊惶与世人的讥讽、家人的埋怨交织在一起,暗喻自身在政治风波中的狼狈处境与世态炎凉。此处用典贴切,既深化了现实困境,又拓展了历史纵深。
“中情久岑寂,外物竞排蹙”以下六句,转入内心世界的剖白。诗人以“岑寂”对“排蹙”,展现其于纷扰中坚守内心平静的定力。“设心等一慈,开怀受诸毒”更是展现了佛家式的慈悲与忍辱精神,将个人的苦难升华为一种修行。“道力虽未究,游波偶然伏”则谦逊地承认自己道行尚浅,把眼前的灾难视为人生中的一次偶然起伏,体现了苏辙晚年深受佛道思想影响后的超然心境。
结尾“粮须三月聚,艾要七年蓄”以朴素的哲理收束,点明未雨绸缪、长期准备的重要性,既是自警,亦是经验之谈。“君恩许北还,从此当退缩”则直抒胸臆,表达了对皇恩的感激与彻底归隐的决心,语虽平淡,却蕴含着半生风雨后的彻悟,余味悠长。
全诗由外景到内情,由实入虚,层层递进,结构严谨。语言质朴无华,却字字千钧,展现了苏辙后期诗歌“淡而有味,平中见奇”的独特艺术魅力。
创作背景
此诗为苏辙晚年之作,作于其贬谪岭南遇赦北归途中。宋徽宗即位后,大赦天下,苏辙得以从循州(今广东龙川)等地量移北还。诗中开篇描绘了沿途所见暴雨成灾、洪水泛滥的景象,实则暗喻自身多年政治生涯中所遭受的打击与流放之苦。苏辙一生宦海浮沉,屡遭贬斥,尤其在哲宗绍圣年间及徽宗初年,因党争牵连,远谪岭南。此次北归,他已是垂暮之年,心境从早年的锐意进取转为深沉内敛。诗中“君恩许北还,从此当退缩”两句,明确表达了他历经磨难后,决意远离朝堂纷争、退隐终老的心志。此诗既是写实景,更是抒写胸中郁结与人生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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