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彦远相州道中二首·零

早晨进入书房，几案上纵横摊开着书卷；傍晚进入书房，几案上依然纵横摊开着书卷。

面对古人的典籍，仿佛与昔贤相逢，心中欢喜。

孙武（或泛指能言善辩者）厌烦口头空谈，阮籍（或指专注者）劳神于目力观察。

登（登山/进取）也未必一定要沉默不语，籍（典籍/守静）也未必就是盲目无知。

学问并非都是经世致用的工具，最可贵的是自己内心明白、有自知之明。

仁义之道有时行不通，如同错过时机，在泓水之战中悲叹。

一生能穿破几双木屐？更何况要等待黄河水变清（指旷日持久、难以实现之事）。

行动如果与道相背离，就会越走越远；静心体悟，对于道理反而能更加精微透彻。

你若能去问舍求田、安于隐居，我也将卖掉刀剑、归隐躬行。

1. 晁补之（1053—1110），字无咎，号归来子，济州巨野（今属山东）人，北宋文学家，“苏门四学士”之一。其诗、词、文俱佳，风格清峻。

2. 次韵：又称步韵，即按照原诗的韵脚和用韵次序进行和诗，是古代文人酬唱的重要形式。

3. 黄卷：古代书籍多用黄纸书写或裱糊，以防虫蛀，故称“黄卷”，后泛指书籍。

4. 阮生青白眼：阮籍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见志同道合者乃见青眼。诗中“阮生劳目睛”即用此典，喻指专注或审视。

5. 泓水之战：公元前638年，宋襄公与楚军在泓水交战，宋襄公坚持“不鼓不成列”的仁义原则，错失战机，大败受伤。后世常以此典说明仁义需结合实际，不可迂腐。

6. 一生屐几量：出自《世说新语》，阮孚性好屐，曾感叹人生短暂，不知能穿坏几双木屐，后常用来表达人生苦短、物质无常的感慨。

7. 俟河清：出自《左传·襄公八年》“俟河之清，人寿几何”，比喻等待不可能实现之事，或指时间漫长。

8. 卖刀：化用汉代龚遂劝民卖刀买犊、归田务农的典故，亦有“卖剑买牛”之意，象征弃武归隐、安于农耕。

• 朝入一几纵，暮入一几横：形容早晚都在书斋中勤奋读书，几案上书籍纵横，指终日与书为伴。
• 黄卷：指书籍。古人用黄纸防蠹，故称书为“黄卷”。
• 孙子：指孙武，或泛指善于论辩、有谋略之人。此处借指口才或智辩。
• 阮生：指阮籍，魏晋名士，善用青白眼，常以目视物，此处借指观察与沉思。
• 登亦岂必喑，籍犹未能盲：“登”指进取、攀登；“喑”指哑，沉默；“籍”指典籍、守静；“盲”指盲目。意为进取者不必沉默，守静者未必盲目，强调各有其道。
• 经世具：治理世事、经邦济世的才能或工具。
• 自知明：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的才性与志向。
• 失时悲战泓：用宋楚泓水之战典故，宋襄公固守仁义而错失战机，导致失败。比喻仁义若不合时宜，也会招致悲剧。
• 一生屐几量：出自《晋书·阮孚传》，阮孚曾叹“未知一生当著几量屐”，感叹人生短暂，物质有限。
• 俟河清：等待黄河水变清，比喻极难实现或旷日持久之事，典出《左传》“俟河之清，人寿几何”。
• 动与道弥远，静于理逾精：躁动行事容易背离大道，静心思考则能更精微地体悟事理。
• 问舍：指问舍求田，即购置房产田地，喻指归隐田园、安于退隐。
• 卖刀：卖掉刀剑，指弃武归农或放弃争斗，归隐田园。

本诗是晁补之写给友人彦远的一首和诗，内容围绕读书、治学、处世与归隐展开，体现了宋代文人典型的理性思辨与人生选择。

开篇四句写日常生活：早晚都在书斋中与古籍为伴，仿佛与古人相逢，心中欢喜。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自足与愉悦。

中间部分通过“孙子”“阮生”的对比，引出“登”与“籍”、“喑”与“盲”的辩证关系，强调无论进取还是守静，都不应偏执一端，关键在于自知与明理。随后诗人提出“学非经世具，所贵自知明”的核心观点，指出学问的最高价值不在于外在的功名事业，而在于内心的觉悟与自我认知。

接着用“战泓”典故警示：仁义若不合时宜，也会导致失败。这是对现实政治的深刻反思。而后“一生屐几量，况欲俟河清”进一步感慨人生短暂，难以等待那些遥不可及的目标，流露出对功名的淡泊。

最后四句：“动与道弥远，静于理逾精。君能问舍往，吾亦卖刀行。”总结全篇，指出躁动往往背离大道，静心才能精微体道。结尾以归隐田园、卖掉刀剑的行动宣言，表达了诗人最终的人生选择——远离官场，回归内心与自然。

全诗结构严谨，由具体场景到抽象哲理，再由哲理回归人生抉择，层次分明。用典丰富而不晦涩，说理深刻而不枯燥，是一首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的佳作。

此诗以书斋生活起笔，由“朝入”“暮入”的读书场景引出与古人精神相遇的喜悦，随即转入对学问与人生道路的深沉思考。诗中运用“孙子”“阮生”“战泓”“屐几量”“俟河清”等典故，层层递进，探讨了“学”与“用”、“言”与“默”、“动”与“静”、“仕”与“隐”的多重辩证关系。

“学非经世具，所贵自知明”是全诗的核心警句，强调学问的价值不在于外在的经世致用，而在于内在的自我认知与心灵澄明。后文以“仁义有不然，失时悲战泓”进一步说明，即使符合道义，若不合时宜也会导致失败，体现了诗人对现实政治的清醒认识。

结尾“君能问舍往，吾亦卖刀行”，以归隐田园、弃武从农的意象收束，表达了诗人决意退隐、安于淡泊的人生态度。全诗语言凝练，用典贴切，情理交融，既有理性思辨的深度，又具隐逸情怀的洒脱，是晁补之晚年思想成熟期的代表作之一。

此诗为晁补之酬和友人彦远（姓或字不详）之作，作于其仕途受挫或厌倦官场之际。晁补之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诗中流露出对功名世务的疏离感，以及对内心自省、归隐生活的向往。诗人借古人事迹与典故，表达了对“经世”与“自知”、“动”与“静”之间关系的深刻思考，反映出宋代文人普遍存在的仕隐矛盾与理性自省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