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阎秀才汉臣食兔
晁补之 〔宋朝〕
兔诚中山族,中古稍分裂。
唐虞用大牲,虽有目未瞥。
兔孙能飞仙,飘忽天汉决。
不逢易牙试,厥胄几泯灭。
羿弧殒阳乌,曾不弋在穴。
王良马慢忌,扑握几奔掣。
初遭赳赳子,鼎饪饫毛血。
中逢宋鹊窘,饥吻啄原雪。
叔世削格多,星迸失行列。
蹄穷不得逸,如鼠限高闑。
应怜蚌潜水,曝腹想江月。
唇亡欲谁语,竟死犹结舌。
肩尻弱易解,狼藉腥尺铁。
抽毫置筠管,复苦蠹鱼啮。
论功在册府,微物推尔杰。
剡藤光夺缣,抄记良琐屑。
北邻阎夫子,尚忍资杯啜。
得诸韩卢口,实以强曝劣。
作诗夸芳美,此誉宁所悦。
不如狐膏臊,质贱甘弃绝。
冢妖老通数,藤索夜空设。
尔曾不及彼,就获徒内热。
聆声无耸耳,当学缩颈鳖。
吾君阜万物,沛若泽未竭。
谁能复古初,此味傥可缺。
古诗译文
兔子确实出自中山国的族群,中古时期血脉逐渐分化流散。唐尧虞舜时代用大牲祭祀,即便有兔子在眼前也视而不见。传说兔仙能飞升成仙,飘然飞渡银河。若不是遇到易牙这样的厨师尝试烹煮,它们的后代恐怕早已灭绝。后羿射落了太阳金乌,却从未去洞穴里射猎兔子。王良的骏马害怕兔子,惊吓之下几乎失控狂奔。最初遭遇勇武的猎人,被烹煮满足口腹之欲。途中又逢宋国良犬“鹊”的追捕,饥饿的嘴喙啄食原野积雪下的踪迹。衰微的世道捕兽机关繁多,兔子如星迸散乱了行列。蹄足穷途无法逃脱,像老鼠被高门槛限制。应可怜那潜入水底的蚌,还想着到江边月光下晒腹。嘴唇没了向谁诉说?至死也如同结舌难言。肩膀臀部关节易解,狼藉一片染腥铁刃。抽毫制笔放入竹管,还要忍受蠹鱼的啃啮。论功绩在于史册官府,微小之物却推许你杰出。剡溪藤纸光彩胜过绢帛,抄录记载实在琐细。北边邻居阎秀才,尚且忍心以此佐酒。得自韩卢这类猛犬之口,实因强弱悬殊而遭擒。作诗夸赞兔肉鲜美,这种赞誉哪里是它所乐闻?还不如狐狸的腥臊油脂,品质低贱甘愿被弃绝。冢中妖魅精通术数,藤萝绳索虚设夜空。你们(兔子)尚且不及它们,被捕获只是内心徒然焦躁。听到声音不要竖起耳朵,应当学那缩头乌龟。我们的君王使万物丰盛,恩泽充沛如未枯竭的雨水。谁能回到上古淳朴之初,兔子的这种滋味或许可以缺少。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次韵:依照别人诗作的原韵和诗。
- 阎秀才汉臣:阎姓,字汉臣的秀才,生平不详,为晁补之友人。
- 中山族:中山国(今河北定州一带)以产兔闻名。《战国策》有“环山之中”多兔的记载。
- 易牙:春秋时齐桓公宠臣,以善烹调闻名。
- 羿弧殒阳乌:后羿射日的神话传说。弧,弓。阳乌,指太阳。
- 王良:春秋时著名的善御马者。
- 宋鹊:春秋时宋国的良犬名。
- 叔世:衰乱的时代,末世。
- 削格:一种捕捉野兽的木质机关。
- 高闑:高大的门限、门槛。
- 蚌潜水,曝腹想江月:化用“鹬蚌相争”及“蚌埠剖腹取珠”典故,喻处境危险却怀有奢望。
- 肩尻:肩膀和臀部,泛指身体关节。
- 筠管:竹管,指毛笔笔杆。
- 蠹鱼:蛀蚀书籍衣物的小虫。
- 册府:古代帝王藏书的地方。
- 剡藤:剡溪(在今浙江)产的藤纸,唐代以来为名纸。
- 韩卢:战国时韩国的名犬,后泛指良犬。
- 狐膏臊:狐狸的油脂,味臊。《庄子》有“狸狌捕鼠,不如鵄鸼夜撮蚤”之语,此处反用其意。
- 冢妖:坟墓里的妖物(如狐、狸等)。
- 内热:内心焦灼。
- 阜万物:使万物丰盛。阜,丰富,使增多。
古诗赏析
这是一首构思奇特、寓意深远的咏物诗。诗人表面上围绕“兔”的命运展开叙述,实则钩沉史籍、纵论古今,赋予了诗歌深厚的文化内涵与沉郁的现实指向。
全诗可分为几个层次:开篇追溯兔的古老族源及其在祭祀文化中边缘化的历史(“虽有目未瞥”);接着以“兔孙飞仙”的传说转入神话与历史交错的空间,引入后羿、易牙、王良、宋鹊等历史与传说人物,铺陈兔在各种强大力量(神射手、名厨、御者、良犬)面前的脆弱与不幸;随后描写末世(“叔世”)兔子面临罗网密布、穷途末路的惨状,并以“蚌潜水”等典故作比,凸显其绝望;继而具体描写兔被宰杀、制笔乃至被记载的“物尽其用”,笔调冷峻;最后在与“狐膏”的对比中,感叹兔虽“芳美”却招致祸患,不如低贱之物得以保全,并最终归于对君王“阜万物”的颂扬与对“复古初”的向往,隐含了对现实政治与士人命运的隐喻性思考。
艺术上,此诗最大特色是典故的密集与巧妙运用。诗人将关于兔的零散典故(如中山兔、飞兔传说、韩卢逐兔等)与大量看似无关的历史人物、事件(如唐虞祭祀、后羿射日、易牙调味等)编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文化隐喻之网,使“兔”的形象超越了生物本身,成为在历史洪流与权力结构中被动、弱小的象征。语言古奥劲健,想象奇崛,体现了晁补之“豪健”的诗风。结尾部分“聆声无耸耳,当学缩颈鳖”的告诫,以及“复古初”的期盼,流露出在党争激烈、仕途险恶的北宋后期,诗人对明哲保身与理想政治的复杂心态。
创作背景
此诗是晁补之与友人阎秀才(汉臣)的唱和之作。从诗题“次韵阎秀才汉臣食兔”可知,阎秀才先作了一首关于食兔的诗,晁补之依照其原诗的韵脚和诗。晁补之身处北宋中后期,属于“苏门四学士”之一,文学造诣深厚,擅长在诗中融入大量典故与学问。此诗以“食兔”这一日常生活事件为切入点,却引经据典,纵横捭阖,从上古神话写到历史人物,从自然生灵写到社会隐喻,展现出宋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特征。其创作不仅是对友人诗作的回应,更是借题发挥,抒发个人对历史、社会、自然以及士人处境的复杂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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