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杨孟载早春见寄

雪后西园里的韭菜刚刚被剪下，傍晚的融冰流动，春天的池塘水很浅。闭门在家的客人怀抱深深的忧愁，很久没有题诗，砚台都生了青苔。在风尘中得意的健儿们夸耀自己，只有我独自寂寥，这寂寞是谁派遣来的呢？大概是因为我年少时所学与时代相违背，不练习弓刀却诵读文典。城里的物价昂贵，市门冷清，好事的人还能准备杯盘肉食。琴堂里早晚共度清欢，频频举杯，不容推辞。铃驺已出游，宾客们醉了，深夜垣门也不再上闩。一盏灯留着照亮对床而谈，松涛声像沸鼎一样，烹煮着绿茶。五更时分你骑马先离去，我拥被独眠，直到日光透过窗纸。起身听到啼鸟忽然兴起，想要去江边，却被云遮住了筜竹。人家旧时的燕子都已归巢于林中，长洲上长满野草，游人的车辇绝迹。春耕近在咫尺却阻断了归乡的计划，野水自流，闲置了田间沟渠。我的家乡繁华天下少有，花柳村村随着脚步转换。久闻离乱如今才亲眼见到，烟火高低变成了战火。登临吹笛驱散群羌，这种事情空自嗟叹千古罕见。早晨起来风雨凄惨黯淡，雨水打湿了城头旗子不展开。邻里踏着泥泞准备服役，县官没有征召，怜悯他们疲惫喘息。暂且安居等待时局安宁，出仕并非无能，也不是退隐卷藏。范庄的几株红杏还在，等待花开时一起折取。对着花不必说忧患，再叫一杯酒，让双脚发软吧。

1. 次韵：一种严格的和诗方式，要求按照原诗用韵的次序和韵脚来创作，又称步韵。
2. 吴中四杰：明初吴中地区四位著名诗人——高启、杨基、张羽、徐贲，其诗风继承元季余绪，又开明初新声。
3. 琴堂：古代县衙的雅称，因古人常以琴治县，表示清简为政。
4. 举白：古代饮酒的一种方式，“白”指罚酒的大杯，引申为干杯。
5. 铃驺：古代官员出行时，在前引导的骑卒，身上系有铃铛。
6. 绿荈：即绿茶，古代又称“荈”（chuǎn），指茶叶老叶。
7. 烽燹：燹（xiǎn），特指战火，烽燹指烽火与战乱。
8. 吹笛散群羌：典出《后汉书·马融传》，马融在羌人进犯时吹笛，羌人闻之而退，后借指以雅乐消弭边患。
9. 范庄：指范成大（南宋诗人）的庄园“石湖”，其地以红杏闻名，这里借指家乡美好的园林。
10. 折撚：撚（niǎn），今常作“捻”，意为用手指搓转。折撚即折取枝条。

• 次韵：按照原诗的韵脚和用韵次序作诗唱和。
• 杨孟载：杨基，字孟载，明初诗人，与高启、张羽、徐贲并称“吴中四杰”。
• 流澌：江河解冻时流动的冰块。
• 砚生藓：砚台因久不使用而长满青苔，形容久未作诗。
• 风尘健儿：指在战乱中得意的武夫。
• 少学与时违：年少时所学的儒家经典与当时崇尚武力、战乱的时代相违背。
• 不习弓刀诵文典：不习武艺，只读文籍。
• 杯脔：杯中的肉块，指酒食。
• 琴堂：指县衙，古时县官办公处常置琴。
• 举白频浮：频频举杯干杯。“白”指罚酒的大杯，“浮”指罚酒。
• 铃驺：指随从骑卒。
• 扃楗：门闩。
• 沸鼎松声烹绿荈：用松风炉煮茶，茶汤沸腾声如鼎沸。绿荈指绿茶。
• 日筼：日光透过窗纸。“筼”指竹子的壳，此处借指窗纸。
• 云隔筜：云遮住了江边的筜竹（一种竹子）。
• 游辇：游人的车驾。
• 浍畎：田间水沟和小渠。
• 烽燹：烽火与战火，指战乱。
• 吹笛散群羌：用笛声驱散羌人，暗用《后汉书》马融吹笛退羌兵的典故。
• 旗不展：旗帜被雨淋湿，无法飘扬。
• 备役夫：准备为官府服役。
• 疲喘：疲惫喘息。
• 出岂无能非退卷：出仕并非没有能力，也非退隐不仕。卷同“卷”，指退藏。
• 范庄红杏：指范成大（号石湖）庄上的红杏，或泛指南宋范成大园林中的杏花。此处借指家乡美好的景物。
• 折撚：折取（花枝）。
• 脚软：形容酒醉后步履不稳。

这首诗是明代高启写给友人杨基（字孟载）的早春和诗。题目中“次韵”表明是按照杨基原诗的韵脚来写的。整首诗共二十八句，每句七字，属于七言古体。诗人从早春的景物入手：雪后西园里的韭菜刚刚被剪下，傍晚的冰凌开始融化，春水浅浅地流动。接着写自己闭门独坐，因久未作诗而砚台生苔，这与那些在乱世中得意的武夫形成了对比。诗人自嘲少时只学了文典，没学弓刀，所以不合时宜。中段回忆过去和好友在县衙（琴堂）饮酒清谈、通宵煮茶的情景，气氛欢乐而温暖。但笔锋一转，写到现实：“吾乡繁华天下稀，花柳村村随步转。久闻离乱今始见，烟火高低变烽燹。”家乡原本繁华，如今却因战乱变得满目疮痍。诗人进一步描写风雨中城头旗不展、邻里泥泞中准备服役的苦难景象。最后他表明自己并非不能出仕，而是暂且安居等待时局安宁。结尾以“范庄红杏”和“对花忧患不须言”劝慰友人，也劝慰自己：姑且饮酒赏花，忘却忧愁。这首诗深刻反映了元明之际文人的普遍心态——既怀才不遇，又对乱世充满悲悯，同时寄托了对和平生活的渴望。

全诗以早春为背景，贯穿了诗人对时代与个人命运的深沉感慨。开篇“雪后西园韭初剪”等句写早春物候，随即转入“闭门有客抱深愁”，奠定孤寂基调。诗人通过与“风尘健儿”的对比，自嘲所学不合时宜，流露出文士在乱世中的无奈。中间部分回忆与友人宴饮、对床夜谈的温馨场景，与现实的战乱、物价飞涨形成反差。后段写离乱实景：“烟火高低变烽燹”“雨湿城头旗不展”，笔触沉重。结尾以“范庄红杏”“折撚”之约寄托对太平生活的向往，而“对花忧患不须言”一句，将隐痛化作洒脱，耐人寻味。全诗结构跌宕，融叙事、写景、议论、抒情于一炉，语言质朴而意蕴丰厚，体现了高启沉郁顿挫的诗风。

此诗作于元末明初，具体约在洪武初年（1368年后）。高启与杨基（字孟载）同为“吴中四杰”成员，两人交谊深厚。当时天下初定，但江南地区历经战乱（如张士诚与朱元璋的攻伐，以及明初的清理），社会凋敝。诗人身处苏州一带，目睹战争创伤，感慨自身怀才不遇、以文士身份与尚武时势相违。此诗为酬和杨基早春寄诗之作，借早春景物抒写离乱之痛、归乡之思以及对友情的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