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杨明叔四首·一

具有完备德行的人包容万物，如同大道没有方向角落。
身体虽会像腐草化为萤火，名声却能与泰山同存不朽。
道学问你要归于本心，论诗道则让我这老夫兴起。
不要像蘧伯玉那样无谓地蹈海轻生，留下来可作渡河的木筏。

1. 次韵诗：按照原诗之韵脚和用韵次序唱和，宋人盛行，黄庭坚尤工此体，此诗为次杨明叔原韵之作。
2. 黄庭坚诗学主张：该诗体现“夺胎换骨”“以故为新”之法，融化《老子》《庄子》《论语》《史记》等典籍语汇，不着痕迹。
3. 宋代儒道合流思想：诗中“全德备万物”源自道家，“名与太山俱”“留作济川桴”则为儒家不朽观与济世观，融合自然。
4. 腐草为萤：古代物候观念，亦为诗人常用意象，喻生命短暂转化。
5. 蹈海典源：《庄子·让王》谓“公子牟……东至于海，将入于海”，《史记》载鲁仲连“义不帝秦，则请赴东海死”，后以“蹈海”指殉节避世。

• 全德备万物：出自《庄子·天地》“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故曰：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夫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漻乎其清也……视乎冥冥，听乎无声……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指德行完备之人与大道合一，包容承载万物。
• 大方无四隅：《老子》“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最方正的东西反而没有棱角，比喻大道没有边隅限制。
• 身随腐草化：化用《礼记·月令》“季夏之月，腐草为萤”，此处喻肉身如腐草短暂、易朽，终将化为尘土。
• 名与太山俱：太山即泰山，喻名望如泰山不朽。汉·司马迁《报任安书》“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 道学归吾子：吾子，指杨明叔。称赞杨明叔能归向道学根本。
• 言诗起老夫：老夫，黄庭坚自称。言因杨明叔论诗而激发了老夫的诗兴。
• 无为蹈东海：用《庄子·让王》及《史记·蔡泽传》典，战国时鲁国蘧伯玉因耻于周室衰微，欲“浮海”或“蹈海”自尽。黄庭坚劝杨明叔勿效仿无谓的避世殉节。
• 留作济川桴：济川，渡河；桴，木筏。《论语·公冶长》“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反用其意，劝其留身以济世。

黄庭坚此诗是对杨明叔的勉励与规箴。首二句树立人格的至高境界：全德之人与大道同体，无边际、无局限，语本《老子》《庄子》。三、四句谓肉身虽如腐草易朽，声名却可如泰山永存，既有及时立名之劝，又暗含对杨氏才华的推重。五、六句回到师生关系：“道学归吾子”，赞美杨明叔能归趋正道；“言诗起老夫”，是自谦，亦是奖掖后进，暗示二人以诗为教。末联是全诗主旨所在：不要像古贤那样因一时愤世便轻生蹈海，应留在世间担当大任，作济世的木筏。整首诗融合儒道，化用经史，劝人修身济物，言近旨远，格高调古，是黄庭坚哲理诗的代表作之一。

这首五律以说理为主，却气象浑成。首联从天地大道起笔，以“全德”“大方”开境界，宏大虚静。颔联以“腐草”与“泰山”对举，将生命短暂与精神永恒强烈对照，既含庄周物化之思，又有儒家立名之意。颈联转入人事，“道学”“言诗”分别扣合杨明叔与己，既是对后辈的嘉许，也自谦中见师道传承的自负。尾联反用《论语》乘桴与《庄子》蹈海之典，劝诫杨明叔勿效古人消极避世，而要留身以济时，将道家超然与儒家用世巧妙统一。全篇用典精切，对仗工稳，理语而不堕枯寂，正是黄庭坚晚年诗境的典型：以学问为诗而不失风骨，寄哲理于意象而情韵深婉。

此诗作于北宋哲宗元祐年间（约1086—1094），黄庭坚时任《神宗实录》检讨官，与秦观、张耒、晁补之、陈师道等交游频繁，是“苏门”文人群体活跃时期。杨明叔是黄庭坚的晚辈友人，生平不详，可能为从游受学之士。当时黄庭坚以诗法授人，强调“点铁成金”“夺胎换骨”，此组诗乃次杨明叔诗韵而作，意在劝学、明道、立节，体现黄庭坚后期融合儒道、强调道德修养与诗学传承的诗学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