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谢天宁老见贻
陈与义 〔宋朝〕
庭柏不受寒,依然照人绿。
雾收晨光发,可玩不可掬。
道人方出定,不复辨羊鹿。
微云度遥天,一笑立於独。
嗟予晚闻道,学看传灯录。
三生蠹书鱼,万卷今可束。
毂虽已破碎,犹欲大其幅。
是身堪底用,况乃五斗粟。
自从识师面,日月几转毂。
受师炉中烟,无处著荣辱。
周妻与何肉,恨我未免俗。
从今谢百事,请作龟头缩。
却笑长沙传,区区问淹速。
聊将非舌言,往和无谱曲。
古诗译文
庭院中的柏树不畏严寒,依然保持着翠绿的光泽照耀着人。雾气散去,晨光初发,清朗的景象让人玩味,却无法用双手捧住。道人刚从禅定中出来,已不再去分辨是羊是鹿(比喻不再执着于虚幻的分别)。微薄的云彩飘过遥远的天空,他独自站立,微微一笑。感叹我晚年才听闻大道,开始通过阅读《传灯录》来求学。前生是蛀书虫,如今面对万卷书已觉得可以束之高阁。虽然车轮(比喻身心或时间)已经破碎,仍想扩大它的幅度。这具身体究竟有什么用呢?何况仅仅为了那五斗米的俸禄。自从认识了师父的面容,日月几度流转(形容时光流逝之快)。承受着师父炉中的香烟(比喻教化),从此不再有任何地方可以安放荣辱。周敦颐的妻子喜欢奢华(典故),何晏爱吃肉(典故),遗憾我未能完全免俗。从此谢绝百事,甘愿像乌龟一样缩头藏尾,只求安身。反过来嘲笑屈原在长沙的传闻,只纠结于生死快慢的区区小事。姑且用无言的方式,去回应那没有谱曲的音乐。
知识点
1. 作者简介:陈与义(1082-1133),字去非,号简斋,洛阳人。南宋政治家、诗人。初为神宗哲司勋员外郎,靖康之乱中入仕,累官至河南尹。其诗风兼有杜甫的沉郁与韦应物的清丽,晚年多有禅理。
2. 诗歌体裁:七言排律或古风(根据格律来看,接近古体或排律,依韵而作,称“次韵”)。
3. 核心典故:
- 辨羊鹿:源自佛教《大般涅槃经》,比喻对事物本质的认知谬误,后指破除分别妄想。
- 传灯录:佛教禅宗重要典籍,记录历代祖师衣钵相传之事迹。
- 五斗粟:陶渊明典故,代指微薄俸禄或世俗名利。
- 周妻何肉:禅宗“周妻了乳,何肉无肠”,典故出自《五灯会元》,形容修道者断绝世俗情欲与执念,此处反用,自谦未至此境。
- 龟头缩:《庄子》或后世禅语,指保全真性,不与世俗争,引申为退隐避祸或内心收敛。
- 长沙传:指屈原沉汨罗江之事,象征对生死命运的执着或世俗的悲情叙事。
4. 禅宗思想:诗中体现了“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破除分别”、“安身立命”等禅宗核心理念。
5. 写作手法:借景喻道,用典自然,自嘲中见真意,理趣盎然。
古诗注解
- 庭柏:庭院中的柏树,柏树四季常青,象征坚韧与高洁,也常与佛教寺院相关联。
- 可玩不可掬:“玩”指玩味、欣赏;“掬”指用双手捧。意为晨光美景只能欣赏,无法捕捉,暗示道之无形。
- 不复辨羊鹿:典故出自《涅槃经》,佛言羊为鹿,喻世俗分别心。此处指道人出定后,超越了二元对立的分别心,不再执着于真伪虚实。
- 传灯录:佛教典籍,记载禅宗祖师传法记录。指作者开始深入研究禅宗。
- 蠹书鱼:蠹鱼即蛀虫,比喻嗜书如命或沉溺于经卷文字的人。作者自嘲前生或早年沉迷于书本文字。
- 大其幅:扩大车轮的幅度。这里比喻虽身心疲惫或破碎,仍想拓展境界或格局。
- 五斗粟:指微薄的俸禄,典故出自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喻指世俗的功名利禄。
- 转毂:车轮转动。形容时间流逝,日月如梭。
- 受师炉中烟:比喻接受师父的教化或熏习。炉烟象征佛法熏陶。
- 周妻与何肉:两个著名的佛教典故。“周妻”指周颢追求仕途,被妻子认为失却清节,后周颢出仕,其妻讽刺;“何肉”指何点兄弟,其母厌恶肉食,何点为了避嫌甚至改变饮食习惯。此处合用,泛指世俗的琐碎烦恼和难以避免的尘世牵绊。作者说“恨我未免俗”,表达自谦与无奈。
- 龟头缩:典故出自“龟缩”,比喻退隐避世,不求闻达。作者表示要从此谢绝世俗杂事,像乌龟一样缩头保身,回归宁静。
- 长沙传:指屈原投汨罗江的传说,或泛指对生死、沉浮的过度关注。“区区问淹速”意为嘲笑那些琐碎地问及生死快慢、停留久暂的态度,认为这是小视。
- 非舌言:佛家常语“以心传心”,不立文字。指无言的教诲或默契。
- 无谱曲:比喻超越常规逻辑和固定形式的境界,随心而应。
讲解
这首诗是陈与义晚年禅悟心境的集中体现,理解关键在于把握从“景”到“理”再到“情”的转换。
首先,诗的前半部分以写景引入,庭柏、晨光、微云,这些自然意象不仅描绘了清幽的环境,更暗示了“道”的自然无为。“可玩不可掬”是对“道”的一种直觉性描述,道如光,可见但不可握,这与禅宗强调的“现量”(直接体验)相符。“道人”的形象则是悟道后的状态,“不复辨羊鹿”是核心禅语,意味着超越了真假、美丑、善恶的二元对立,进入了一种无分别的智性境界。“一笑立於独”则展现了这种境界下的从容与自信。
后半部分,诗人从旁观者转为局中人,展开自我剖析。“嗟予晚闻道”表达了迟暮之感,但“学看传灯录”显示了他求道的诚恳。“三生蠹书鱼”是对过去沉迷经卷文字的反思,禅宗通常批评对文字的执着,这里诗人自我解构,表示已超越文字相。紧接着,“毂虽已破碎”形容身心俱疲或世事沧桑,但“犹欲大其幅”显示了一种不妥协的精神追求。
对于世俗,诗人态度复杂。“五斗粟”代表了功名利禄,诗人视其为轻。但在面对“周妻与何肉”时,他承认自己“未免俗”,这是一种诚实的自谦,也揭示了完全脱离社会关系的困难。因此,他选择“谢百事,请作龟头缩”,这是一种策略性的退守,在乱世中保全自我,减少世俗牵累,以便更好地体悟大道。
最后,诗人上升到哲学高度,嘲笑“长沙传”(屈原之溺)中对生死沉浮的过度纠结,认为“区区问淹速”是小节。他提出“聊将非舌言,往和无谱曲”,这是全诗的点睛之笔。“非舌言”对应禅宗的“以心传心”,超越语言逻辑;“无谱曲”对应艺术的最高境界,随心而发,不拘泥于形式。整首诗展现了诗人从困惑到觉悟,从执着到放下,最终达到心灵自由的过程,是宋代士大夫禅学化倾向的典型文本。
古诗赏析
这首诗语言平淡自然,却蕴含深厚的禅理与人生感悟。起首四句写庭院柏树与晨光,营造出一种清冷、静谧且充满生命力的氛围。“可玩不可掬”一句极具哲学意味,点出道光无形、不可执取的性质。接着引入“道人”出定后的状态,“不复辨羊鹿”表明其已破除分别心,达到物我两忘。“微云度遥天,一笑立於独”画面灵动,展现了禅师超脱后的自在与孤高。后半部分转入自述,诗人感叹自己晚年才悟道,曾经痴迷于文字(蠹书鱼),如今已看透。他反问“是身堪底用”,视身体为工具而非主宰,甚至轻视“五斗粟”的功名。认识禅师后,他感到被炉熏(教化)包围,荣辱无处安放。虽然自嘲“未免俗”,但决心“谢百事”,如“龟头缩”般避世独善。最后以“却笑长沙传”收尾,对生死纠缠的世俗观念一笑置之,主张“非舌言”的默契与“无谱曲”的自由,体现了宋诗理趣与禅意结合的典型风格。整首诗在平实的叙述中透露出一股清凉洒脱之气,是陈与义晚年禅悟心境的真实写照。
创作背景
陈与义(字去非,号简斋),南宋著名文学家,北宋末年的诗坛领袖之一。这首诗题为《次韵谢天宁老见贻》,意思是回赠给“天宁老”(可能是天宁寺的一位老僧或法号相关的禅师)并答谢对方赠送的诗作或物品。陈与义晚年历经靖康之变,国破家亡,随宋高宗南渡。在这一时期,他的思想发生了重大转变,从早期的儒家士大夫情怀转向对佛禅的体悟,以求在动荡时局中安顿身心。诗中表现出他晚年对禅宗的深刻认同,以及对世俗荣辱的淡泊。他通过参禅,试图超越生死、分别的痛苦,达到一种超然物外的境界。这首诗便是他在这种心境下,答谢友人兼表达对禅法心得之作。
作者信息
陈与义(1090─1138)字去非,号简斋,洛阳(今属河南)人,政和三年(1113)进士,累迁太常博士。绍兴年间,历任兵部员外郎、迁中书舍人,出知湖州,擢翰林学士、知制诰。七年,拜参知政事,明年以疾卒,年四十九。《宋史》有传。长于诗,创简斋体。方回认为与义继黄庭坚、陈师道之后,并为江西派之三宗。有《简斋集》十卷,《无往词》一卷。古诗数量:陈与义全部诗词(663首)名句数量:陈与义经典名句(138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