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魏端仁感怀俳谐体
范成大 〔宋朝〕
浪学骚人赋远游,大千何事不悠悠。
酒边点检颜红在,镜里端详鬓雪羞。
过眼浮云翻覆易,曲肱短梦破除休。
孤烟落日冥鸿去,心更冥鸿最上头。
古诗译文
轻率地学那骚人墨客作赋吟咏远游,大千世界何事不能悠悠忘机。饮酒之时检点自己,容颜的红润还在;对镜细细端详,鬓边却已星星点白,令人羞惭。眼前浮云,翻覆变幻是那么容易;曲肱而枕,短暂梦境破除便万事皆休。孤烟直上,落日衔山,冥鸿远举,飘然而去;我的心啊,却比那冥鸿飞得更高,在那最上头的青天之外。
知识点
1. 次韵:也叫步韵,是和诗的一种方式,要求使用原诗作者所用的原韵原字,并且先后次序都必须相同。
2. 俳谐体:诗体名,指内容带有诙谐、幽默、戏谑性质的诗体。源自汉代,杜甫在蜀中时大量创作,开俳谐诗新风。范成大此诗仅借其体,意蕴并不轻佻。
3. 骚人:特指屈原、宋玉等楚辞作家,后来泛指诗人。范成大在诗中言“浪学骚人”,既是自谦早年不更世事,也暗示了自己诗歌创作上对楚辞的取法。
4. 冥鸿典源:出自汉扬雄《法言·问明》:“治则见,乱则隐。鸿飞冥冥,弋人何慕焉?”本意是鸿雁飞入高远的长空,射鸟的人无法猎取。后世比喻贤者避世,远害全身。范成大反用其意,心在冥鸿之上,表现了一种更高的精神追求。
5. 大千世界:佛教时空概念,一千个世界为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为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为大千世界。诗中泛指广阔无垠的宇宙。
古诗注解
- 浪学:轻率、贸然地学习。浪,随意、轻率。
- 骚人:指屈原、宋玉等楚辞作家,后泛指忧愁失意的诗人文士。
- 赋远游:《远游》是《楚辞》中的篇名,旧说为屈原所作,内容描写神游天外的情景。此处指作诗吟咏远游之志。
- 大千:即“大千世界”,佛教语,指广大无边的世界。
- 悠悠:安闲自在,思虑遥远。此处有随心适意、无挂无碍之意。
- 点检:检查、察看。
- 鬓雪:两鬓的白发。
- 过眼浮云:比喻身外之物或世间变幻,不挂于心。
- 曲肱:弯着胳膊作枕头。语出《论语·述而》:“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指安贫乐道的生活。
- 短梦:短暂的梦境,比喻人生。
- 冥鸿:高飞的鸿雁。语出扬雄《法言·问明》:“鸿飞冥冥,弋人何慕焉?”比喻高远的志向或避世之士。
讲解
范成大的这首《次韵魏端仁感怀俳谐体》,是其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题目虽标明“俳谐体”,但全诗寓庄于谐,寓悲于笑,在看似洒脱放达的文字背后,是一位老人对时间、功名、生命意义的深刻思考。
首联从少年“浪学”说起,一个“浪”字,既是自悔也是自解,将早年那份执着与当下这份从容做了对比。“大千何事不悠悠”并非消极的放任,而是悟道之后的随缘自足。颔联通过“酒边”与“镜里”两个生活化场景,巧妙地将“颜红”与“鬓雪”并置,容颜未改而双鬓已斑,幽默的口吻冲淡了迟暮的悲凉,却让那份无奈更显沉痛。颈联是全诗哲理的高峰,上句言世事变幻如云,下句言人生如梦,“曲肱”暗用孔子安贫之典,表明诗人早已不为外物所累。尾联以景结情,“孤烟落日”为背景,衬托出“冥鸿”高蹈远举的身影;而诗人最后说“心更冥鸿最上头”,这一转,将全诗的境界陡然拔高——他不是羡慕鸿雁,也不是要追随鸿雁,他的精神早已超越鸿雁,独立于青冥之上。这种心游物外、无挂无碍的境界,正是范成大晚年人格的完成。全诗语言平易而用典精切,情感沉郁而气象超迈,诚为宋诗中抒怀佳作。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俳谐”为题,实则寄慨遥深。首联“浪学骚人赋远游,大千何事不悠悠”,以自嘲的口吻起笔,说自己少年时轻率地效仿骚人赋远游之志,到如今方知大千世界无不可悠然自处。看似否定从前,实则是阅尽沧桑后的返璞归真。颔联“酒边点检颜红在,镜里端详鬓雪羞”,红颜依旧而鬓已先秋,一“羞”字,有无穷心事,却仅以容貌对举出之,浅语深悲。颈联“过眼浮云翻覆易,曲肱短梦破除休”,将功名利禄比作翻覆无常的浮云,将人生比作须臾破除的短梦,化用《论语》“曲肱而枕”与《庄子》“浮云”之典,意蕴深厚。尾联“孤烟落日冥鸿去,心更冥鸿最上头”,孤烟落日,景象苍茫;冥鸿高举,远逝天际。诗人却说自己的心比那冥鸿飞得更远、更高,这是一种超脱尘累、精神独立于天地之间的至高境界。全诗由放浪、感伤,最终升华为傲然物外的旷达,层次分明,余味无穷。
创作背景
范成大晚年退居故乡石湖,自号石湖居士。这首诗为次韵之作,是和魏端仁《感怀》诗的诗体。所谓“俳谐体”,是指一种风格幽默诙谐、语言通俗活泼的诗体,杜甫、韩愈等人都曾创作此类作品。范成大此诗虽题为“俳谐体”,然诗中并无过多的插科打诨,而是以一种看似轻松的笔调,抒发深沉的人生感慨,体现了诗人历尽宦海沉浮后,对世事、对自身的达观与超脱。魏端仁其人,生平不详,当为范成大晚年诗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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