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时叙赋乐先生新居
范成大 〔宋朝〕
愚士繁俗如囚奴,至人遗形与化俱。
纷纭觉梦不可辨,蘧蘧栩栩知谁欤?
百年如泡亦如电,刚欲铸铁充门枢。
列仙之臞堕山泽,一席三椽良有余。
平生嶔巇百战勇,顿挫久已归夷途。
光芒无用入诗句,青天白日轰雷车。
松煤茧纸妙挥扫,芸香锦囊深贮储。
紫露双瓶春夜醉,黄云一棱秋田租。
谁能抟扶北溟海,政尔归卧南阳庐。
鸿飞冥冥隔云雨,弋人可慕不可呼。
古诗译文
愚昧的俗人沉溺于繁琐事务,如同囚徒奴隶;而修养至高的人则超脱形骸,与大道融为一体。
世人皆在纷乱的梦境与清醒之间迷惑,无法分辨,那悠然自得、翩翩起舞的,究竟是谁呢?
百年人生如同水中的泡沫,亦如空中的闪电,转瞬即逝,却有人妄想将坚固的铁铸造为门轴,以求永恒。
列位仙人清瘦超然,隐居山泽,即使仅有一席之地、两三间茅屋,也觉得十分充裕。
我平生历经无数险阻,怀揣百战之勇,然而在种种挫折之后,早已归于平淡无奇的人生坦途。
那万丈光芒无处可用,只得将其倾注于诗句之中,如同青天白日下突然炸响的雷车,惊世骇俗。
用松烟墨在蚕茧纸上挥毫泼墨,笔法精妙;将诗作藏于散发着芸草清香的锦囊之中,妥善珍藏。
春夜醉饮于双瓶盛放的紫露美酒;秋日收获田租,那是黄云般翻滚的稻谷。
谁有兴致去搏击那北海的万里长风呢?我正好归卧于南阳的草庐,安享闲适。
鸿雁高飞,隐没于云雾雨幕之中,遥不可及;那射鸟的人,虽心生羡慕,却只能仰望,无法呼唤它下来。
知识点
1. 范成大: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一,字致能,号石湖居士。其诗题材广泛,早年反映民生疾苦,晚年退隐后诗风趋于清峻淡远,兼具江西诗派锤炼之功与晚唐体自然之趣。
2. 次韵:和诗的一种形式,又称步韵,即严格按照所和诗作的韵脚及用韵先后次序进行创作,要求极高。
3. 诗中的禅道思想:诗中“至人遗形”“百年如泡如电”等句,融汇《庄子》“齐物”“坐忘”之论与《金刚经》“梦幻泡影”之喻,体现了宋代文人“以禅喻诗”、儒释道三家合流的时代风气。
4. 用典艺术:诗中用典密集,如“蘧蘧栩栩”出自《庄子·齐物论》;“铸铁充门枢”暗含对秦始皇铸金人以求久固的讥讽;“抟扶北溟海”反用《逍遥游》大鹏展翅意象;“南阳庐”借诸葛亮自况,含蓄表达了归隐之志。
5. 宋代文人雅趣:“松煤茧纸”“芸香锦囊”不仅是对书写工具的描写,更折射出宋代文人藏书、著书、品书的文化风尚,是文人精致生活的写照。
古诗注解
- 愚士:指愚昧、被世俗观念所困的人。
- 繁俗:繁琐的世俗事务。
- 至人:道家指修养极高、道德境界超凡的人。
- 遗形:超脱形骸,忘却自身形体。
- 与化俱:与自然造化融为一体。
- 蘧蘧栩栩:典出《庄子·齐物论》,形容悠然自得、物我两忘的样子。“蘧蘧”指惊动的样子,“栩栩”指欢畅的样子。
- 百年如泡亦如电:出自《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形容人生短暂无常。
- 铸铁充门枢:将铁铸成门轴,比喻企图使事物永久坚固,违背自然规律。
- 列仙之臞:臞(qú),清瘦。指传说中的仙人形体清瘦。
- 嶔巇:(qīn xī)形容山势险峻,此处比喻人生道路艰难坎坷。
- 夷途:平坦的道路。
- 松煤:指松烟墨,古代制墨原料。
- 茧纸:用蚕茧原料制成的纸,质地精良。
- 芸香:一种香草,古人用来藏书驱虫。
- 黄云一棱:形容成熟的稻谷如黄色云彩;棱,田垄。
- 抟扶北溟海:典出《庄子·逍遥游》,大鹏鸟“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图南北海,比喻远大的志向和抱负。
- 南阳庐:指诸葛亮隐居南阳的草庐,象征安贫乐道、不求闻达的归隐生活。
- 鸿飞冥冥:鸿雁飞向遥远的天空。比喻隐者远走高飞,全身避害。
- 弋人:射鸟的人,喻指企图追名逐利、罗致人才的人。
讲解
《次韵时叙赋乐先生新居》是范成大晚年诗风的典型代表。这首诗并非单纯描写屋舍景致,而是借题发挥,通过赞颂乐先生超然淡泊的隐逸情怀,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自我剖白。
诗的结构呈现出清晰的递进层次。前四句以哲思破题,打破时空界限,由俗人、至人的不同生命状态,引出对“梦觉”“真实”的诘问。中间十二句为全诗核心,分三个层面展开:先是感慨人生无常、仕途艰险,继而笔锋一转,将经世致用的“光芒”转化为艺术创作的动力,“轰雷车”这一奇崛比喻令人过目难忘;随后以清新笔触描摹著述、藏书、饮酒、农耕等日常,画面闲适安逸,语态从容平和。最后四句以两个典故收束全篇,通过否定“抟扶北海”的宏图,肯定“归卧南阳庐”的选择,将全诗情感推向高潮,而“弋人可慕不可呼”则以隐喻收尾,既保持了隐者的风骨,又平添一丝不可名状的苍凉。
值得注意的是,诗中“列仙之臞堕山泽,一席三椽良有余”一句,既是写乐先生新居简朴,也是诗人“心宽即是桃源”思想的投射。范成大晚年退居石湖,生活并不窘迫,却始终保持着对“简”与“素”的审美追求。这种“有余”不是物质堆砌,而是精神丰盈后的淡定与知足。
总体而言,这首诗既有哲理之深邃,又不失生活之温情。它将历史典故、个人际遇、友人情谊融为一体,展现了范成大融通百家、举重若轻的大家手笔,也为后世读者理解宋代士大夫“仕”与“隐”的双重人生坐标提供了生动注脚。
古诗赏析
此诗立意高远,境界宏阔,既是对友人新居的题咏,更是一篇深刻的人生宣言。开篇以“愚士”与“至人”对比,确立全篇超然脱俗的基调。诗人巧妙化用《庄子》《金刚经》典故,将人生之短暂、世相之虚幻一语道破,暗讽“铸铁充门枢”之徒劳,思辨色彩浓厚。
中段转入自身经历,“嶔巇百战”与“归夷途”形成张力,写出诗人从激昂入世到淡然归隐的心路历程。“光芒无用入诗句”是全诗诗眼,将经世之才、报国之志转注于笔墨,以“青天白日轰雷车”形容诗作之力道,意象奇崛,气魄惊人。随后“松煤茧纸”“芸香锦囊”等句,将创作与珍藏的过程诗意化,体现诗人对文字事业的虔敬与热爱。
结尾四句由实入虚,以“紫露春醉”“黄云秋租”勾勒出一幅简朴自足的田园生活图景,与后文“北溟海”“南阳庐”的典故呼应,鲜明表达出诗人愿效法孔明躬耕、效仿大鹏息翼的高蹈之志。末句“鸿飞冥冥隔云雨,弋人可慕不可呼”,以鸿雁高飞喻隐士远遁,含蓄婉转,余味悠长,既是对乐先生人格的礼赞,亦是诗人自我心境的写照。全诗文笔老辣,用典精妙,情理交融,展现出范成大后期诗歌恬淡中寓深沉、平易中见奇崛的独特风格。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范成大为和友人时叙的诗韵而作,写给一位姓“乐”的先生。乐先生新居落成,范成大以此诗贺之并抒怀。范成大晚年退隐故乡石湖,生活闲适,心态趋于淡泊。这首诗通过对乐先生新居环境的描写,赞美了其超然物外、安贫乐道的高洁情怀。同时,诗人也借此自述心志,回顾自己“平生嶔巇”的仕途坎坷,表达了历经风雨后“归夷途”的释然,以及甘心归隐、以诗文自娱的人生态度。诗中充满道家与禅宗的哲思,反映了宋代文人深受佛道思想影响,追求精神自由与内心宁静的普遍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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