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清虚同访李园

近年来，我心中满怀着归隐水乡的兴致，恰值薄寒犹存、春风和煦荡漾的时候。渐渐望见杏花初绽，红晕如胭脂一般；早已闻到梅花盛开，香雪般洁白烂漫。人虽老去，遇到赏心乐事，壮心依然未已；病后体弱，得人新诗欲和，却迟迟难以成篇。何时才能与友人并马同行，奔向金谷那样的胜境，打算追随飞仙的双翼，一同登上瑶池仙境呢？

1. 次韵：又称“步韵”，即按照原诗的韵脚及用韵次序来和诗。这是古代文人之间唱和的一种常见形式，既考验才学，也体现对原作者的尊重。

2. 蓴丝之典：出自《晋书·张翰传》。张翰在洛阳为官，因见秋风起，思念家乡吴中的菰菜、莼羹、鲈鱼脍，于是辞官归乡。后世以“莼鲈之思”“蓴丝”代指思乡或归隐之念。

3. 金谷园：西晋富豪石崇在洛阳西北修建的私家园林，极尽奢丽，常与文人雅集。后世常用“金谷”指代名园或豪华的宴游之地。

4. 瑶池：出自《穆天子传》，传说中西王母居所，位于昆仑山上。在古典诗词中，“瑶池”是仙境、长生、逍遥的象征。

5. 联镳：并马而行。古代文人出游常并马联辔，以示亲密与风雅。如“联镳归”“联镳游”等，常见于酬赠诗文中。

6. 黄庭坚的“老健”诗风：黄庭坚晚年虽多病，但诗中常透出一种倔强与旷达，善于将衰病之身与壮心不已并置，形成独特的情感张力，此诗颈联即是典型。

• 高兴：高雅的兴致，指归隐山水、田园的意趣。
• 蓴丝：即莼菜丝。典出《晋书·张翰传》，张翰因见秋风起而思念家乡的菰菜、莼羹、鲈鱼脍，遂辞官归隐。后以“蓴丝”借指思乡归隐之情。
• 骀荡：舒展荡漾，多形容春日景色或和风舒朗的样子。
• 燕脂：同“胭脂”，这里形容杏花初开时红润娇艳的颜色。
• 香雪：指白梅盛开时，花瓣如雪，香气清幽，故称“香雪”。
• 老逢乐事心犹壮：虽然年迈，但遇到令人快乐的事情时，豪迈之心依旧不减。
• 病得新诗和更迟：病中收到友人的新诗，想要唱和却因体弱而迟迟不能成篇。“和”读 hè，指依韵酬答。
• 联镳：并马而行。镳，马嚼子两端露出马口的部分，借指马。
• 金谷：指西晋石崇在洛阳修建的金谷园，极尽奢华，常作为名园、胜境的代称。
• 仙翼：仙人的羽翼，借指飞升成仙。
• 瑶池：神话中西王母居住的仙境，位于昆仑山。此处代指超脱尘世的理想境界。

这首诗是黄庭坚和朋友“清虚”一起游览李园时，依照清虚的诗韵写的一首和诗。我们可以从四个层面来细读：

第一层：游园所见（首联、颔联）
诗的开头说“年来高兴满蓴丝”，意思是“这些年我归隐田园的兴致一直很浓”，接着点明出游的时间是“寒薄春风骀荡时”——早春天气还有一点寒意，但春风已经和暖地吹拂着。走进李园，他看到了什么？杏花刚刚绽开，颜色红得像胭脂；白梅开得正盛，远远就能闻到香气，像雪一样洁白。这两句有声有色，把园子里的春色写得非常生动。

第二层：老病之感（颈联）
面对这样的美景，黄庭坚并没有一味地高兴。他感叹：人虽然老了，但遇到快乐的事情，内心依然充满豪情；可惜身体多病，收到朋友的新诗想要和一首，却迟迟写不出来。这里“心犹壮”和“和更迟”形成对比，让我们看到一位老人既不服老又不得不面对衰老的真实状态，非常坦诚。

第三层：向往超脱（尾联）
最后两句，诗人心思飞得更远：什么时候我们能并马同行，像古人游金谷园那样尽情畅游？甚至他还想追随仙人的翅膀，飞到瑶池仙境去。从眼前的李园联想到历史上的金谷园，又进一步幻想到神话中的瑶池，诗人的精神一步步超越现实，进入了自由、美好的理想世界。

第四层：整体感受
这首诗读下来，既能看到黄庭坚对自然景色的细腻观察，也能感受到他晚年身体的衰弱，但更让人感动的是他那股“老骥伏枥”般的豪气。全诗语言干净，用典自然（蓴丝、金谷、瑶池都不生硬），情感起伏有致，从喜悦到感慨再到向往，最后落在一种超脱的期盼上，余味悠长。它告诉我们：即使人生走到暮年，病痛缠身，只要心中还有诗、有朋友、有对美的向往，生活就依然可以充满兴味和力量。

这首诗以“游园”为主线，融写景、抒情、言志于一炉，展现了黄庭坚晚年特有的深沉与旷达。

首联“年来高兴满蓴丝，寒薄春风骀荡时”，开篇即点明心境与时节。“蓴丝”用典自然，将归隐之思与眼前春景巧妙结合；“寒薄”“骀荡”二词精准捕捉了早春乍暖还寒、风物初舒的微妙气息。

颔联“稍见燕脂开杏萼，已闻香雪烂梅枝”，对仗工整，色彩鲜明。“燕脂”写杏花初绽之娇红，“香雪”状白梅盛开之清雅，一“见”一“闻”，视听交融，把园中春色写得层次丰富、生机盎然。

颈联“老逢乐事心犹壮，病得新诗和更迟”，笔锋一转，由景入情。直言自己虽老病交加，但遇到乐事时豪情犹在；想和诗却力不从心，坦率真诚，毫无矫饰。这种“壮心”与“迟暮”的矛盾，恰恰是诗人生命力与艺术韧性的体现。

尾联“何日联镳向金谷，拟追仙翼到瑶池”，以问句收束，将诗意升华。从眼前的李园联想到历史上的金谷名园，进而又向往飞升瑶池仙境。现实之游、历史之思、仙道之慕三层意蕴叠合，余韵悠长，寄托了诗人超越有限生命、追求精神自由的高远情怀。

全诗语言洗练，用典贴切，情感跌宕而不消沉，在黄庭坚的七律中属于情韵兼胜、骨力内敛的佳作。

此诗约作于黄庭坚晚年。当时他因病赋闲，生活清苦，但依然保持着对自然与友情的热爱。一位名叫“清虚”的朋友邀他同游李园（当为某位李姓人家的园林），黄庭坚欣然前往，并依清虚原韵写下这首和诗。诗中既流露出对园中春色的沉醉，也坦陈了自己年老体衰、和诗迟滞的真实状态，更在结尾表达了对超脱尘俗、向往仙境的期盼，是黄庭坚晚年心境与诗风的典型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