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夜泊彭蠡湖遇大风雨

不要从邬阳市出发，清晨船停靠在彭蠡湖口。微风吹拂着人的衣裳，雾气环绕在庐山的峰顶。船夫放下竹篙笑着说，这是风神在等候。刚把船系稳还没多深，飞沙忽然狂舞奔走。晴朗的天空像车轮旋转，清澈的湖水涌起山丘。众多的船帆从高处落下，缆绳断裂已无法补救。我的船往日坚固如山，今天却算什么也没有。年老的心害怕风浪，回去躺下堵住窗户。风穴一旦开启，万物的孔窍无不怒吼。起初疑心是山丘崩裂，又恐怕是蛟蜃争斗。钟鼓声互相轰击，戈矛甲胄相互磨叩。云和霓像黑旗舒展，林间的树木如万箭待发。拖着柴枝迷惑人心，整顿队伍拥向军后。有时像失偶的雌鸟哀鸣，有时像水中怪兽咆哮。各种声音夹杂着呼吸，出处不同却都归于一窟。半夜天气变得寒冷凝结，飞散的雪子密集如粉。萧条声中船篷干响，摇晃动荡中窗光透进。冰霜凝结忽然成堆积，波涛澎湃仍未探究。白绢铺满了前面的沙洲，美玉雕琢了远处的山峰。山川迷茫同为一色，高低上下齐被覆盖。深渊里鱼鳖逃窜，旷野中绝了鸟鸣。孤舟与四邻隔绝，剩下的食物只有几升干粮。寒菜仅满一盎，腊肉不满一豆。破皮衣裹着被子睡觉，微火拾柴来烧。可怜道路困穷，使得妻子儿女埋怨。幽奇虽说到极点，寂静孤独却未曾有。一年将尽，这一年真是白白度过。早晨阴云散去，林外红日露出。风的锋芒已收敛平静，江水如练平展不皱。双桨轻快摇动，连绵的山峰吐出奇秀。同行的人祝贺安稳，相识的人问候瘦损。惊魂未定空自怜惜，梦醒时分怀疑真假。春阳照到城邑，屋瓦上的冰开始融化。艰难当有补偿，烂漫地畅饮美酒。

本诗在艺术手法上具有以下特点：1. 对比手法：诗歌多处运用对比，如出发时的“微风”“雾绕”与后来的“飞沙狂走”、“渌水起冈阜”形成强烈反差；风雨肆虐时的“众帆落高张”与我舟“旧如山”的反差；以及狂暴的风雨与风停后的“江练平不绉”、“连峰吐奇秀”形成鲜明对比，突出了自然变化的剧烈和人生的无常。2. 丰富的比喻和想象：诗人将风声比作“丘山裂”、“蛟蜃斗”、“鼓钟轰豗”、“戈甲磨叩”，又将云雾比作“黑旗展”，林木比作“万弩彀”，将无形的风声、景象具象化、动态化，充满想象力。3. 细腻的心理描写：诗中不仅写景，更写心。“老心畏波澜，归卧塞窗牖”写出对自然之力的敬畏与恐惧；“惊余空自怜，梦觉定真否”写出经历大难后的恍惚与后怕，使得诗歌不仅有外在的波澜壮阔，更有内在的情感深度。4. 铺陈与排比：描写风声一段，连用“或为……或作……”、“初疑……复恐……”等句式，形成排比，增强了诗歌的气势和表现力。5. 情景交融：整首诗将个人的身世之感与眼前的风雨之景紧密结合，岁末的孤独、仕途的坎坷与自然界的狂风恶浪相互映衬，使诗歌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和感染力。

• 除夜：除夕之夜。
• 彭蠡湖：即今江西鄱阳湖。
• 邬阳市：地名，具体位置不详，当在彭蠡湖附近。
• 搒：此处指船，停船。
• 杙舟：系船于木桩。杙，小木桩。
• 风伯：神话中的风神。
• 土囊：大穴，指风所从出之处。
• 万窍：指自然界各种孔穴，此处形容风声四起。
• 轰豗：形容巨大的轰鸣声。
• 蛟蜃：蛟龙和蜃蛤，此处泛指水怪。
• 羁雌：失偶的雌鸟。
• 仓兕：古代指水兽，一说指青色犀牛，此处形容声音凶猛。
• 飞霰：空中降落的白色不透明的小冰粒，常呈球形或圆锥形。
• 纻缟：纻麻与白色细绢，此处比喻雪覆盖下的白色洲渚。
• 琼瑰：美玉，此处比喻冰雪覆盖的山峰。
• 寒齑：冬天腌制的咸菜。
• 盎：古代一种口小腹大的容器。
• 豆：古代盛肉或其他食品的器皿，形状像高脚盘。
• 醇酎：反复多次酿造而成的美酒，即醇酒。

苏辙的这首五言古诗，是其行旅诗中的佳作。全诗长达五十六句，以除夕之夜在彭蠡湖遭遇特大风雨为背景，展开了一幅惊心动魄的画卷。开篇从准备出发写起，到被迫泊船，再到风暴骤起，诗人以如椽之笔，极尽描摹之能事，将一场自然界的狂风暴雨写得淋漓尽致。诗中不仅写了风（“飞沙狂走”、“土囊一已发”），写了浪（“渌水起冈阜”），写了云（“云霓黑旗展”），写了声（“鼓钟相轰豗”），还写了雨雪（“飞霰集粉糅”），从视觉、听觉、触觉等多个角度，立体地展现了这场大风雨的威力和气势。后半部分笔锋一转，着重描写风雨过后的严寒、孤寂与物质匮乏，“孤舟四邻断，余食数升糗”等句，真实地再现了旅途的困顿。结尾处，风停日出，同行贺安，而诗人却沉浸在对这场经历的反思与后怕之中，“惊余空自怜，梦觉定真否”，道出了人在巨大灾难面前的无助与庆幸交织的微妙心理。最后以“艰难当有偿，烂熳醉醇酎”作结，既是对未来的期许，也是对眼前平安的一种庆祝，情感复杂而深沉。整首诗叙事清晰，描写生动，抒情真挚，充分展现了苏辙深厚的文学功底和对人生、自然的深刻感悟。

《除夜泊彭蠡湖遇大风雨》是一首气势磅礴、描写生动的纪行诗。全诗以时间推移为线索，层次分明地展现了风雨前、风雨中、风雨后的完整过程，将大风雨的惊心动魄与诗人内心的波澜起伏交织在一起。开头写出发与泊舟，微风雾绕，为后文的风雨突至作铺垫。“飞沙忽狂走”起，笔锋陡转，以一系列生动比喻和夸张手法描绘风暴的来临：“晴空转车毂”写天地旋转，“渌水起冈阜”写波涛如山，“鼓钟相轰豗，戈甲互磨叩”以战争场面比拟风雨之声，将无形的风化为可感的形象。诗人又连用“羁雌吟”、“仓兕吼”等比喻，极写风声之凄厉多变。后半部分转写风定雪飞后的孤寂与困窘，通过“余食数升糗”、“寒齑仅盈盎”等细节，真实再现了旅途的艰辛。最后写朝霞初露、风平浪静，与先前的狂暴形成鲜明对比，同行相贺，诗人却有“梦觉定真否”的恍惚，深化了劫后余生的复杂感受。全诗结构宏阔，虚实相生，既有对自然伟力的客观描绘，又融入了浓郁的主观情感，体现了苏辙沉郁顿挫、笔力老到的诗风。

此诗写于宋哲宗元祐三年（1088年）除夕，苏辙时在京师任职。然而，诗中描绘的景象却是在彭蠡湖（今鄱阳湖）遭遇大风雨的经历。这可能是苏辙回忆此前某次途经彭蠡湖遇险的经历，或在诗歌创作中融入了自己早年的行旅见闻。苏辙一生仕途坎坷，多次外放或贬谪，行旅途中常经历风涛之险。这首诗通过对除夕之夜在彭蠡湖遭遇狂风暴雨的惊险场面的描绘，不仅展现了自然界的磅礴气势和变幻莫测，也寄托了诗人对人生险阻、仕途艰难的深沉感慨，以及在岁末之际对时光流逝、身世飘零的复杂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