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毛国镇赵景仁唱和三首一赠毛一赠赵一自·二
苏辙 〔宋朝〕
远谪江湖舳尾衔,到来辛苦向谁谈。
畏人野鹤长衣岭,厌事山僧只住庵。
黄雀顿来成一饱,白醪新熟喜初酣。
疏顽近日尤堪笑,坐任飘风去自南。
古诗译文
被远远贬谪到江湖之地,船只首尾相连,一路颠簸。到来之后,心中的辛苦又能向谁倾诉呢?
像野鹤一样畏惧人群,只愿长久地栖息在山岭之上;如同厌烦俗事的山僧,只愿住在庵堂里。
黄雀忽然飞来,让我饱餐了一顿;新酿的白酒刚刚成熟,正好畅饮初醉,心中欢喜。
我近来疏懒愚顽,尤其可笑,干脆任凭南来的飘风,随意将我吹向何处。
知识点
1. 苏辙(1039-1112),字子由,眉州眉山人,北宋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与父苏洵、兄苏轼合称“三苏”。其诗文风格平实淡雅,以议论见长。
2. 次韵:又称“步韵”,是旧体诗词的一种创作方式,即按照原诗的韵脚和用韵次序进行唱和。本诗即为次韵毛国镇、赵景仁之作。
3. 贬谪文学:宋代文人常因党争或政见不合而被贬至边远地区,此类经历催生了大量反映贬谪生活、抒发苦闷与坚守志节的文学作品。苏辙此诗是典型的贬谪诗。
4. “野鹤”意象:在中国古典文学中,“野鹤”常象征超脱尘世、自由自在的隐士或高人,但在此诗中,它更多地带有“畏人”的避世色彩,反映了诗人对政治环境的恐惧。
5. “白醪”:指古代家酿的米酒,未经过滤,颜色较白。在古诗中常代表质朴、简单的田园生活或友人相聚的欢愉。
古诗注解
- 远谪江湖舳尾衔:远谪,被贬谪到远方。江湖,泛指四方各地。舳尾衔,指船只首尾相连,形容贬谪路途之遥远与艰辛。
- 畏人野鹤长衣岭:畏人,害怕与人交往。野鹤,比喻闲散、超脱尘世的人。长衣岭,指长久穿着道袍或僧衣,隐居山林。
- 厌事山僧只住庵:厌事,厌倦世俗事务。山僧,山中的僧人。住庵,居住在小庵中,指过简朴的隐居生活。
- 黄雀顿来成一饱:黄雀,一种小鸟,此处可能指意外得来的食物或馈赠。顿来,忽然到来。成一饱,得以饱餐一顿。
- 白醪新熟喜初酣:白醪,未过滤的米酒,泛指浊酒。新熟,刚刚酿成。初酣,初次畅饮至微醉。
- 疏顽近日尤堪笑:疏顽,疏懒愚顽,指性格散漫、不谙世事。尤堪笑,更加可笑,带有自嘲意味。
- 坐任飘风去自南:坐任,任凭。飘风,飘荡的风。去自南,从南边吹来,指随风飘荡,无所适从。
讲解
这首诗是苏辙在被贬南方时写给朋友毛国镇和赵景仁的唱和之作。我们可以从四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处境之艰(首联)。诗人开篇就诉苦:“远谪江湖舳尾衔”——被贬到遥远的南方,一路上船连着船,非常辛苦。“到来辛苦向谁谈”——到了地方,这些苦楚又能跟谁说呢?直接点出了孤独无助的处境。
第二层:心态之变(颔联)。因为害怕被人算计,他就像野鹤一样躲进深山;因为厌倦了俗事,他像山僧一样只愿住在小庵里。这说明政治打击让他产生了严重的心理创伤,选择封闭和隐居来保护自己。
第三层:苦中作乐(颈联)。尽管生活清苦,但也有开心的时候。比如黄雀飞来,意外地饱餐一顿;或者新酿的酒熟了,喝得微醉,感到很高兴。这种描写很真实,说明诗人没有被彻底打倒,还能在细微处找到生活的乐趣。
第四层:自嘲与无奈(尾联)。最后他自嘲说,自己最近越来越“疏顽”(懒散固执)了,甚至可笑到任凭南风吹着自己飘来飘去。这表面上是说自己不争气,实际上是对现实的无力反抗——既然改变不了命运,那就随它去吧。这种“放任”背后,藏着深深的悲哀。
整首诗从痛苦到逃避,再到发现小快乐,最后以自嘲收尾,情感层层递进,非常真实地展现了一位老练文人在逆境中的复杂心路历程。
古诗赏析
这首诗情感沉郁,笔调自嘲,展现了苏辙在贬谪生活中的复杂心境。
首联“远谪江湖舳尾衔,到来辛苦向谁谈”,开篇即直抒胸臆,以“舳尾衔”的意象,形象地描绘了贬谪路途的漫长与艰辛,而“向谁谈”三字,则道出了无人可诉的孤独与凄凉。
颔联“畏人野鹤长衣岭,厌事山僧只住庵”,运用比喻,以“野鹤”和“山僧”自况,表达了对尘世的疏离与逃避。“畏人”与“厌事”精准地刻画了诗人因政治迫害而产生的警惕心理和厌世情绪。
颈联“黄雀顿来成一饱,白醪新熟喜初酣”,笔锋一转,描写了生活中的小确幸:意外得到食物,新酒初熟可以痛饮。这种“喜”是苦中作乐,是压抑中的片刻释放,更反衬出日常生活的清苦与无趣。
尾联“疏顽近日尤堪笑,坐任飘风去自南”,以自嘲的口吻收束全诗。“疏顽”是诗人对自己不合时宜、不肯圆滑处世的自我解嘲,“坐任飘风”则表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放任,任凭命运摆布,看似洒脱,实则蕴含了深沉的悲凉与无力感。
全诗语言朴实,情感真挚,将贬谪之痛、避世之愿、生活之趣与命运之叹融为一体,具有强烈的感染力。
创作背景
此诗为苏辙《次韵毛国镇赵景仁唱和三首》中的第二首,作于宋哲宗时期。当时苏辙因卷入政治斗争,屡遭贬谪,先后被贬至汝州、袁州、雷州等地。这首诗很可能写于他被贬南方(如雷州或循州)期间。诗中“远谪江湖”直接点明了贬谪身份,“畏人”、“厌事”则反映了他在政治迫害下,对官场和人际关系的厌倦与恐惧。毛国镇、赵景仁是苏辙的友人,他们之间的唱和,既是文学交流,也是身处逆境时的互相慰藉。苏辙借诗抒发了贬谪后的孤寂、苦闷,以及试图通过隐居、饮酒来寻求精神解脱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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