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柳通叟寄王文通
黄庭坚 〔宋朝〕
故人昔有凌云赋,何意陆沈黄绶间。
头白眼花行作吏,儿婚女嫁望还山。
心犹未死杯中物,春不能朱镜里颜。
寄语诸公肯湔祓,割鸡今得近乡关。
古诗译文
老朋友你昔日曾有那高入云端的雄才大赋,却没想到如今落魄沉沦,在低微的官职之间度日。
头发已经花白,眼睛也渐渐昏花,还在外地的地方做着小吏;只盼着儿女们都结了婚,就能望见回家的山路,归隐山林。
但我心中的豪情壮志并未完全熄灭,仍寄情于酒,借酒浇愁;可惜春光不再,镜中的容颜也已衰老,不再红润。
请转告那些愿意为我洗刷冤屈、公正评价的朋友们,如今我得以在家乡附近任职,就像“割鸡”这个典故所暗示的那样,终于靠近了故乡。
知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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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北宋著名诗人、书法家,“苏门四学士”之一,与苏轼并称“苏黄”。他是江西诗派的开山鼻祖,在诗论上主张“点铁成金”、“夺胎换骨”,强调在古人诗句中求新意。
2. 典故运用:
- “凌云赋”:典出司马相如,后泛指才华横溢。
- “陆沉”:典出《淮南子》,指隐居不仕或乱世中沉沦。
- “割鸡”:典出《庄子·达生》或《列子》,原指割鸡的细微技艺,后常用来比喻在乡邑做小官,或自谦在家乡附近任职如同“割鸡”,体现诗人对官场头衔的轻视及对故乡的眷恋。
3. 修辞手法:
- 对比:凌云赋之高 vs 黄绶之低;心未死 vs 颜已衰。
- 用典:使诗歌含蓄深沉,增加文化厚度。
- 借代:“杯中物”代指酒。
4. 黄庭坚的诗风特点:晚年诗风趋于平淡、深曲,善于在平淡中见奇崛,于琐碎中见深情,常以自嘲、苦笑的方式表达对命运的抗争与无奈,体现了其“以俗为美”、“以故为新”的艺术追求。
古诗注解
- 次韵: 依循原诗的韵脚和顺序写诗相和。
- 凌云赋: 指司马相如《子虚赋》、《上林赋》等高亢飘逸的文章,这里泛指高才大略或壮心不已的文章与抱负。
- 陆沈: 同“陆沉”,指隐居不出,也指在乱世中沉沦、失志。这里指怀才不遇,在低微职位上蹉跎岁月。
- 黄绶(sòu): 古代县令的印绶颜色,后借指县令一级的低微官职。
- 湔(jiān)祓(fú): 古礼中洗涤去病或罪过的仪式,引申为洗除、清除(指洗去耻辱或冤屈),也指洁净。
- 割鸡: 典故出自《庄子·达生》,“指其掌而视之,曰:‘割鸡者’”。原意是形容事情虽小但也能做好,后常用来比喻在乡邑小地方做官,或者指在故乡附近做官(“鸡肋”之地的自嘲,但此处结合“近乡关”,更多是指小官或回归故里的意趣)。
讲解
黄庭坚的这首诗,不仅是他个人命运的写照,也是宋代士大夫阶层在政治与现实夹缝中生存状态的缩影。
首先,我们要理解“凌云赋”与“黄绶”之间的巨大落差。黄庭坚自比司马相如,但现实却让他像陆沉一样,被困在低级的县令职位(黄绶)上。这种落差感是整首诗的情感基调。
其次,诗中提到的“儿婚女嫁望还山”,反映了当时官员任职有期限(磨勘)且往往远离家乡的制度。诗人老眼昏花,却还在奔波做小吏,唯一的希望就是子女成家后能早日解甲归田。这里体现了儒家士大夫“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思想,以及对归隐生活的向往。
“心犹未死杯中物”一句,常被用来形容诗人虽然仕途失意,但精神世界依然丰富,借酒来寄托豪情。然而“春不能朱镜里颜”紧接着转折,指出肉体的衰老是不可逆的,这种生理上的衰败加剧了心理上的悲剧感。
最后,“割鸡”一词的使用非常精妙。它既是对自己当前官职低下的自嘲(在小地方做官如同割鸡般琐碎),又暗含了对“近乡关”的庆幸。在宋代,调任家乡附近往往被视为一种优待或退职前的安排。黄庭坚用这个典故,将无奈的自我调侃与对故乡的温情结合,使得结尾虽自嘲却不卑微,反而有一种豁达与亲切感。整首诗在沉郁顿挫中见出真性情,是理解黄庭坚晚年心境的重要作品。
古诗赏析
这首诗是黄庭坚晚年诗风的典型代表,语言看似平淡,实则情感深沉,技巧高超。
首联“故人昔有凌云赋,何意陆沈黄绶间”,以“凌云赋”的豪情与“黄绶”的落魄形成强烈对比,开篇即道出怀才不遇的无奈与辛酸。“何意”二字,既是问天,也是自问,充满了对命运弄人的愤懑。
颔联“头白眼花行作吏,儿婚女嫁望还山”,刻画了诗人老态毕现的形象。在官场中苟延残喘,唯一的盼头竟是子女婚嫁后的归隐,这种无奈令人动容。“行作吏”三字,极写官场生活的屈辱与疲惫。
颈联“心犹未死杯中物,春不能朱镜里颜”,转入内心世界的描写。虽然身体衰老,但豪情尚未完全磨灭,借酒浇愁。然而“镜里颜”已如残春般憔悴,再也无法红润,这是对青春不再、生命流逝的深刻叹息,也暗示了诗人内心深处的抑郁。
尾联“寄语诸公肯湔祓,割鸡今得近乡关”,笔锋一转。请朋友代为洗刷(或公正评价)自己的际遇,最后以“割鸡”自嘲,说自己终得在家乡附近做小官。这里既有一种自嘲的幽默,也有一丝得偿所愿(靠近故乡)的宽慰,使得整首诗在苍凉中透出一点暖色,余味无穷。
创作背景
此诗是北宋诗人黄庭坚写给好友柳通叟(柳无难之弟)的唱和诗。黄庭坚一生仕途坎坷,多次被贬,长期在地方做低级官员。这首诗作于他被外放期间(具体约为政和年间或之前),他身在官场,却心系故土,又感怀旧友柳通叟与自己同样命运坎坷。诗中通过自嘲“陆沈黄绶”、“头白眼花”,表达了诗人对官场生活的厌倦、对归隐生活的渴望,以及对时光流逝、壮志未酬的感慨。最后一句“割鸡今得近乡关”则透露出他可能即将或已经调任离家乡较近的职务,因此心情略有慰藉,特意写信给柳通叟抒发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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