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李任道晚饮锁江亭
黄庭坚 〔宋朝〕
西来雪浪如炰烹,两涯一苇乃可横。
忽思锺陵江十里,白蘋风起縠纹生。
酒杯未觉浮蚁滑,茶鼎已作苍蝇鸣。
归时共须落日尽,亦嫌持盖仆屡更。
古诗译文
西来的江水卷起雪白的浪花,如同鼎中煮沸的汤水翻滚不息,两岸之间狭窄得仿佛一叶芦苇便可横渡。忽然想起锺陵江十里宽阔的江面,那里白蘋随风飘起,水面泛起绉纱般细密的波纹。酒杯中的酒沫还未滑落(尚未尽兴),茶鼎中的水已经沸腾,发出苍蝇般的嗡嗡声响。归去时应当等到落日完全西沉,也嫌仆从多次更换伞盖(烦扰了清兴)。
知识点
2. 锁江亭:宋代长江边的一处著名亭台,位于今湖北一带,因地处江流狭窄处、形似锁江而得名,常成为文人登临送别、宴饮赋诗的地点。
3. 一苇可横:语出《诗经·卫风·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之",原意是说黄河并不宽广,一捆芦苇即可渡到对岸。后世常用"一苇"代指小船或轻舟,表达不畏艰险、从容通达的豪情。
4. 縠纹:中国古代诗文中对水面细波纹的雅称。"縠"是一种质地轻薄、表面起皱的丝织品,用"縠纹"形容水波,形象贴切,富有美感。
5. 浮蚁:古代酒的代称之一。因新酿的酒未经过滤,酒面上会浮起细密的泡沫,状如蚂蚁,故称"浮蚁",后世诗词中常用以指代美酒。
6. 以俗为雅:黄庭坚及江西诗派的重要创作理念之一,主张将日常生活中的平凡事物、俚俗语言引入诗歌,经过锤炼后使其产生高雅的艺术效果。本诗中"苍蝇鸣"即是一例。
古诗注解
- 雪浪:雪白的浪花,形容江浪翻涌如雪。
- 炰烹(páo pēng):将食物放入鼎中煮沸,此处比喻浪花翻滚如沸腾的汤水。
- 两涯:两岸。“涯”通“崖”,指水边。
- 一苇:一捆芦苇,代指小船或筏子,极言渡江之易。
- 锺陵:地名,今江西南昌一带,指代长江宽阔的江面。
- 白蘋:一种水生植物,春天开白色小花,常见于江南水边。
- 縠纹(hú wén):像绉纱一样的细密波纹。“縠”指有皱纹的纱。
- 浮蚁:酒面上漂浮的泡沫,因细密如蚁而得名,代指酒。
- 茶鼎:古代煮茶用的三足器具,有盖有耳。
- 苍蝇鸣:形容茶鼎中水沸腾时发出的嗡嗡声。
- 持盖:撑着伞盖。“盖”指车盖或伞盖,此处指仆人举伞。
- 仆屡更:仆从多次更换(轮班撑伞)。
讲解
这首诗是黄庭坚在锁江亭与友人李任道傍晚饮酒时所作的和诗。全诗共八句,通过描写江景、回忆、宴饮和归意四个层次,展现了一位宋代文人在特定时空下的心境与情趣。
首联写眼前江景:"西来雪浪如炰烹,两涯一苇乃可横。"诗人开篇即以磅礴的笔触描绘了锁江亭下长江水的汹涌气势。滚滚西来的江水卷起雪白的浪花,如同鼎中煮沸的汤水——"炰烹"二字极富画面感,将浪涛翻涌的动态写得生动可感。然而紧接着"两涯一苇乃可横"却笔锋一转,说两岸狭窄得只需一捆芦苇就能横渡。一纵一收,形成了巨大的张力:浪虽大,江却窄,豪迈之中透出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气度。
颔联转入回忆:"忽思锺陵江十里,白蘋风起縠纹生。"眼前的狭窄江面触发了诗人对远方锺陵(今江西南昌)的联想——那里江面开阔达十里,白蘋在风中摇曳,水面泛起丝绸般的细波纹。这是一种"以虚衬实"的手法:用昔日的开阔反衬眼前的逼仄,也暗示了诗人内心对过往自由闲适生活的怀念。锺陵是黄庭坚早年游历之地,这里暗含了一种地理上的"远"与心理上的"近"的对照。
颈联写宴饮细节:"酒杯未觉浮蚁滑,茶鼎已作苍蝇鸣。"这两句是全诗最富生活气息的笔墨。酒杯中的酒沫还没滑落,说明酒刚斟满还未畅饮;而茶鼎中的水已经沸腾了,发出苍蝇般的嗡嗡声。"未觉"与"已作"相对,巧妙地点出了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酒与茶交替,宴饮已从最初的酣畅转入清谈品茗的悠长阶段。以"苍蝇鸣"形容烧水声,看似不雅,却恰恰体现了黄庭坚"以俗为雅"的诗学追求——将日常琐事写得鲜活有趣,反而增添了真实感与亲切感。
尾联写归去之意:"归时共须落日尽,亦嫌持盖仆屡更。"酒已喝过,茶也煮过,天色渐晚,该回去了。但诗人却说:要等到太阳完全落尽才走。这一细节很微妙——既是对友情的留恋,也暗含了一种"不愿被世俗催促"的倔强。最后一句"亦嫌持盖仆屡更",说仆人多次更换伞盖(因日落天暗或起风),反而打扰了诗人的清兴。这看似在抱怨仆人,实则是在表达:与友人相聚的时光如此珍贵,任何外界的干扰都显得多余。一个"嫌"字,将诗人沉醉于当下、不愿被俗务打断的心态刻画得入木三分。
整体来看,这首诗的结构非常清晰:前四句以"江"为中心,一实一虚;后四句以"饮"为线索,由酒及茶,由宴及归。全诗既有江西诗派讲究"无一字无来处"的用典功力(如"一苇"化用《诗经》),又有鲜活的生活观察与幽默感(如"苍蝇鸣""仆屡更"),在严谨的格律中流溢出自然真率的性情,是一首"功夫在诗外"的佳作。
古诗赏析
此诗以“晚饮锁江亭”为题,全诗紧扣“晚”“饮”“江”“亭”四字展开,情景交融,意蕴深永。
首联“西来雪浪如炰烹,两涯一苇乃可横”,以“炰烹”喻浪,笔力雄健,写出江涛汹涌之态;而“一苇可横”则化用《诗经》“谁谓河广,一苇杭之”,以夸张之笔写江面之窄,豪气中暗藏豁达。颔联“忽思锺陵江十里,白蘋风起縠纹生”,由眼前之景忽转回忆,锺陵江阔、白蘋縠纹,与眼前的“雪浪”“一苇”形成开阔与狭窄、动与静的对比,思绪在时空之间自由跳荡,尽显诗人丰富的内心世界。
颈联“酒杯未觉浮蚁滑,茶鼎已作苍蝇鸣”,从酒写到茶,以“未觉”与“已作”相对,写出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宴饮之趣渐入淡境。以“苍蝇鸣”喻茶鼎沸声,看似俚俗,实则别有意趣,体现了黄庭坚“以俗为雅”“点铁成金”的诗歌主张。尾联“归时共须落日尽,亦嫌持盖仆屡更”,写归意已生,却偏要等到落日尽时才回,且嫌仆人换伞频繁,看似琐碎抱怨,实则表现出诗人不愿被世俗琐务打扰、珍惜与友人最后相聚时光的深婉情致。
全诗前四句写景,后四句抒情,景中含情,情中见景。比喻新奇,语言凝练,既有江西诗派的瘦硬劲健,又不失自然流转的韵味,是黄庭坚七言律诗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北宋元祐年间(约1086—1094年),黄庭坚在京城任职期间。李任道是诗人好友,二人同在京城为官。锁江亭位于长江边的一处险要之地,是当时文人雅士登临宴饮、送别酬唱的场所。一个傍晚,李任道设酒于锁江亭,黄庭坚应邀前往,面对滔滔江景与好友对饮,即兴创作了这首和诗(次韵)。诗中既写眼前壮阔的江景,又透露出对远方故地(锺陵)的怀念,以及在宴饮中淡泊从容、超然物外的心境,反映了黄庭坚在宦海沉浮中追求内心宁静的文人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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