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李曼朝散得郡西归留别二首·零
苏辙 〔宋朝〕
风波定后得西归,鸟鹊喧呼里巷知。
未熟黄粱惊破梦,相看白发信乘危。
豚肩尚有冬深味,蚕器应逢市合时。
父老为公留腊酒,不须犹唱式微诗。
怀印徒行尚故衣,邸中掾史见犹疑。
千人上冢乡关动,五马行春雨泽随。
醉里坠车初未觉,道中破甑复谁悲。
西行漫遣亲朋喜,早赋陶翁归去诗。
古诗译文
风波平定之后得以西归,鸟雀欢鸣喧闹,里巷之中人人知晓。
黄粱还未煮熟,美梦就已惊醒,彼此相看白发丛生,确实经历了危险。
猪腿上还带着冬日腌制的风味,养蚕的器具想必也到了集市开市的时候。
父老乡亲为您留着腊月酿造的美酒,不必再吟唱《式微》那首盼望归来的诗了。
怀藏官印徒步行走,身上还穿着旧衣,府邸中的属官见了也感到惊疑。
上千人上坟扫墓,震动乡里,您如同五马太守出行,春雨润泽随行。
醉中从车上坠落,起初并未察觉,途中打破瓦锅,又有谁会为此悲伤。
西行漫游,暂且让亲朋感到欣喜,早日赋写陶渊明《归去来兮辞》那样的归隐诗吧。
知识点
1. 次韵诗: 古代和诗的一种方式,不仅按照原诗的韵脚,而且按照原诗的用韵次序进行唱和,体现了诗人之间的文字交往与深厚情谊。
2. 黄粱一梦: 源自唐代沈既济《枕中记》传奇故事,卢生在邯郸客店枕着吕翁给的枕头入睡,在梦中历尽一生荣华富贵,醒来时店家的黄粱饭尚未煮熟。后用以比喻虚幻的世事或仕途如梦。
3. 式微: 《诗经·邶风·式微》中的名句“式微,式微,胡不归”,原指天黑了,为何不归去。后世文人常借此表达归隐或渴望回归故里的情感。
4. 五马: 汉代太守出行乘坐五匹马驾的车,因此“五马”成为太守的代称。诗中借此称誉友人李曼出任郡守。
5. 破甑不顾: 出自《后汉书·郭泰传》,孟敏曾挑着瓦甑在集市上卖,甑不慎掉地摔破,他头也不回就走了。郭泰见他如此豁达,认为他能成大事。后用以比喻对既成事实不加惋惜,态度洒脱。
6. 陶渊明与《归去来兮辞》: 东晋诗人陶渊明在辞官归隐时所作的辞赋,表达了厌弃官场、向往田园生活的志趣。后世成为归隐文学的典范。
古诗注解
- 次韵:按照原诗的韵和用韵的次序来和诗。
- 李曼朝散:李曼,字修孺,曾任朝散大夫,是苏辙的朋友。
- 得郡西归:指李曼得到郡守之职后,从京城向西返回任职地(或故乡)。
- 未熟黄粱惊破梦:化用“黄粱一梦”的典故,比喻世事虚幻,瞬间破灭。此处暗示仕途如梦。
- 豚肩:猪腿。此处指腊月腌制的猪肉,带有冬日的风味。
- 蚕器:养蚕的器具,此处代指农桑之事。
- 式微诗:指《诗经·邶风·式微》,诗中“式微,式微,胡不归”意为天黑了,为何不归去。后用以表达归隐或盼望归去之意。
- 怀印徒行尚故衣:怀揣官印却徒步行走,穿着旧衣,形容李曼为官清贫、不拘形式。
- 掾史:古代官府中辅助官吏的属员。
- 五马:汉代太守出行用五匹马驾车,后以“五马”代指太守。
- 道中破甑复谁悲:用“破甑不顾”的典故,比喻事情已过去,无须惋惜。甑,古代炊具。
- 陶翁归去诗:指东晋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表达辞官归隐的志趣。
讲解
苏辙的这首《次韵李曼朝散得郡西归留别二首·零》是一首典型的送别赠诗,但内涵远不止于送别。从整体结构上看,两首诗分别侧重于归乡之喜与归乡之态。第一首侧重于情感与风物,从“风波定后”的庆幸,到“黄粱惊梦”的感慨,再到“豚肩蚕器”的乡情,最后以“父老留酒”的温馨收尾,层层递进,表达了历经劫波后对平凡生活的珍视。第二首则侧重于人物形象的塑造,通过“怀印徒行”“醉里坠车”“道中破甑”等细节与典故,刻画了一位清贫、豁达、超脱的官员形象,展现了李曼不慕荣利、洒脱自在的品格。
在艺术手法上,苏辙善于化用典故而不显堆砌,将历史典故与友人当下的境遇巧妙结合,如“破甑”之典既符合醉酒坠车的情节,又升华了友人不计得失的人生态度。同时,诗中虚实相生,既有“鸟鹊喧呼”“千人上冢”的实景描写,又有“未熟黄粱”“早赋陶翁”的虚写与联想,拓展了诗歌的意境深度。
从思想情感来看,此诗不仅是为友人而作,也是苏辙自身心境的写照。苏辙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诗中“风波定后”“相看白发”“道中破甑”等语,既是对友人遭遇的同情,也流露出自己宦海浮沉的沧桑感。而结尾多次提到“归去”,则体现了北宋士大夫在政治压力下普遍存在的归隐意识,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
整首诗语言质朴,情感深沉,既有对友情的珍视,又有对人生的哲思,是苏辙中年时期诗歌创作的典型代表,充分展现了他平和深沉、含蓄蕴藉的诗风。
古诗赏析
这组诗共两首,此为其中一首。全诗以平实自然的语言,写出了友人李曼历经风波后得以西归的复杂心境。首联以“风波定后”开篇,点明友人此前遭遇政治波折,“鸟鹊喧呼”以景衬情,写出归乡的喜庆氛围。颔联借用“黄粱一梦”的典故,感叹仕途如梦,转瞬即逝,而“相看白发”则透露出人生易老、宦途艰险的悲凉。颈联笔锋一转,以“豚肩”“蚕器”等家乡风物,描绘出冬日里温暖的世俗生活,暗示归乡后的安宁与满足。尾联借父老留酒、不须吟《式微》,表达了对友人得以安居的欣慰,劝其不必再怀归隐之叹。
第二首进一步刻画友人归乡时的场景与态度。“怀印徒行”与“邸中掾史见犹疑”形成对比,突出友人的朴素与超脱。而“千人上冢”“五马行春”则以宏大场面,写出友人衣锦还乡的荣耀与乡人的拥戴。“醉里坠车”“道中破甑”两联,用典故表现友人豁达洒脱、不萦于怀的人生态度。结尾“西行漫遣亲朋喜,早赋陶翁归去诗”,既表达了亲朋为之欢喜,又暗含对友人早日归隐田园的期许,也流露出诗人自己对陶渊明式归隐生活的向往。
全诗情感真挚,用典贴切,将宦海沉浮、人情冷暖与归乡之喜、田园之思融为一体,体现了苏辙作为“唐宋八大家”之一深厚的文学功底和淡泊的人生态度。
创作背景
这首诗写于宋哲宗时期。苏辙的好友李曼(字修孺)在经历仕途风波后,得以出任郡守,从京城西归赴任或返回故乡。苏辙作此诗为其送行,并以此表达对友人经历坎坷后终于安定下来的欣慰,以及对归隐生活的向往。当时苏辙本人也正处于政治斗争后的贬谪或外任时期,对官场浮沉有深刻体会,因此诗中既有对友人的劝慰,也寄寓了自身的人生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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