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刘景文登郑王台见思五首·一
黄庭坚 〔宋朝〕
系匏两相忆,极目十余城。
积潦干斗极,山河皆夜明。
白璧按剑起,朱弦流水声。
乖逢四时尔,木石了无情。
古诗译文
我们像匏瓜一样被分隔两地,彼此思念,极目远望,视野中只有十余座城池。积水倒映着北斗星,山河在夜色中都显得明亮。如白璧般高洁之人却遭遇按剑而起的猜忌,琴弦上流淌出高山流水的曲调。命运的顺逆与相逢,不过是四季更迭一般自然,而木石本就无情,不为此所动。
知识点
1. 点铁成金:黄庭坚提出的诗歌创作理论,主张借鉴前人诗文典故,加以点化改造,赋予新意,此诗对“系匏”“白璧按剑”“高山流水”等典故的运用即体现这一手法。
2. 次韵:又称步韵,即按照原诗的韵脚和次序进行唱和,是宋代文人酬唱的主要形式之一。本诗为次韵刘景文原作而作,韵脚“城”“明”“声”“情”均与原作相应。
3. 宋诗“以才学为诗”特征:本诗大量化用《论语》《史记》《汉书》等典籍典故,用典密集而精当,展现了宋代诗人崇尚学问、善于熔铸经典的创作倾向。
4. 意象对照:诗中“白璧”与“朱弦”形成物象对照,“按剑起”的险恶与“流水声”的清雅形成情感对照,通过多重对照强化了仕途环境与真挚友情的冲突感。
5. 哲理化尾联:宋代诗歌好以议论入诗,尾联将个人际遇上升至天道运行的高度,以“四时”之自然规律消解人间“乖逢”之悲,体现了宋诗理趣化的美学追求。
古诗注解
- 系匏:语出《论语·阳货》“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比喻因处境所困,不能相聚。此处指诗人与友人刘景文分隔两地,彼此思念。
- 极目:用尽目力远望。
- 积潦:积聚的雨水,亦泛指积水。
- 干斗极:干,触犯、冲犯;斗极,北斗星与北极星。形容积水映照星空,水天相连。
- 白璧按剑起:化用邹阳《狱中上梁王书》“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路,众莫不按剑相眄者”。喻指美好事物反遭猜忌,暗含仕途险恶。
- 朱弦流水声:用伯牙、钟子期“高山流水”典故,朱弦指琴弦,暗喻知音难得,亦指与刘景文情谊深厚。
- 乖逢:指分离与相逢。乖,背离、分离。
- 木石了无情:谓木石无知无觉,没有情感。反衬诗人虽遭际遇变化,仍能以淡然超脱之心待之。
讲解
这首诗是黄庭坚寄给好友刘景文的唱和之作。首句“系匏”出自《论语》,表达自己如同被系住的匏瓜,身不由己,与友人分隔,只能极目远望,视线里是十余座城池的辽阔空间。第二联写景极其奇特,积水映照着北斗星,连山河都在夜色中发出亮光,这既是郑王台登临所见的实景,也暗示着诗人心中因思念而澄明的境界。第三联用了两个典故:“白璧按剑”写美好事物被猜疑,暗指官场倾轧;“朱弦流水”则借伯牙钟子期之典,强调与刘景文的知音之情。一抑一扬之间,人世险恶与知己珍贵形成对比。最后诗人把聚散离合看成像四季更替一样自然,说木石本来无情,不会为此忧愁,实际上是以豁达的姿态宽慰友人,也宽慰自己。全诗用典丰富而不晦涩,情感深挚又带着哲理的通透,是黄庭坚七律中情韵与理趣结合得相当出色的一篇。
古诗赏析
此诗以思念为轴心,融汇典故、景语与哲理,展现黄庭坚“点铁成金”的典型风格。首联“系匏两相忆,极目十余城”,以匏瓜之典巧妙点出两人分隔之状,将空间阻隔与深情系念融为一体。颔联“积潦干斗极,山河皆夜明”,以奇崛之笔写夜景,积水映星、山河通明,既暗合友人登高所见之壮阔,又以光明之境反衬内心之澄澈,气象宏阔。颈联“白璧按剑起,朱弦流水声”,对仗工稳而寓意深沉,一用邹阳典写现实猜忌之险,一用伯牙子期典寄知己相惜之谊,两相对照,仕途之险与友情之真跃然纸上。尾联“乖逢四时尔,木石了无情”,笔锋一转,将离合视如四季自然流转,以木石之无情反衬诗人历经世事后的超然与沉静。全诗由思念入,经景物之奇、世事之慨,终归于哲理之悟,情思跌宕,意蕴深永,足见山谷诗学之精微。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哲宗元祐年间(1086—1094),黄庭坚在京为官时。刘景文即刘季孙,字景文,北宋将领、诗人,苏轼称其为“慷慨奇士”,与黄庭坚交情甚笃。当时二人皆在朝中,后刘景文外放,黄庭坚作此诗以寄思念。诗题中“郑王台”为汴京附近古迹,刘景文曾登临赋诗,黄庭坚便依其诗韵作此五首唱和之作,本诗为第一首。诗中既有对友人的深切怀想,也暗含对官场猜忌倾轧的感慨,体现了黄庭坚在仕途风波中追求超脱的人生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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