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李公朝著作见赠二首
苏辙 〔宋朝〕
远客徒为尔,江边有故丘。
江洲信广大,凫雁任漂浮。
好事时携酒,归心久倦游。
还乡定衰老,朋友肯相收。
稽古终何力,扶衰谩有方。
故人怜困踬,佳句赠辉光。
未暇抽身去,安能插翅翔。
空存疏懒性,高卧笑羲皇。
古诗译文
远来的客居生活只是徒然罢了,在江边还有我的故乡旧丘。江洲确实广阔辽远,任由野鸭与大雁漂浮游荡。趁着兴致好时带着酒来,归乡之心早已厌倦了长久漂泊。还乡之时定是衰老之身,老朋友们是否肯收留我?
钻研古书终究有什么作用呢,扶助衰老只有些无力的药方。老朋友怜悯我困顿失意,赠予美妙的诗句如同光辉。尚且没有闲暇抽身离去,又怎么能插翅高飞。只空留下疏懒的性情,高卧闲居可笑那传说中的羲皇。
知识点
1. 次韵诗:又称“步韵”,是旧体诗的一种创作方式,即按照原诗的韵脚和用韵次序进行唱和。这种形式在宋代文人交往中非常盛行,体现了诗人之间的文字游戏与深厚情谊。
2. 苏辙与苏门文风:苏辙作为“三苏”之一,其诗风不同于苏轼的豪放洒脱,更显冲和淡泊、深沉蕴藉。这首诗是其晚年诗风的典型代表,语言平实,情感内敛,善于在寻常意象中寄寓深沉的人生感慨。
3. 凫雁意象:在古代诗歌中,“凫雁”常用来象征漂泊不定、自由无拘的生活。本诗中“凫雁任漂浮”既描绘江景,更隐喻诗人身不由己、随波逐流的贬谪生涯。
4. 羲皇典故:指太古圣人伏羲氏,古人认为伏羲时代人们生活淳朴、无忧无虑。陶渊明《与子俨等疏》中有“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之语,后世遂用“羲皇”代指闲适自得的隐逸生活。苏辙此用“笑羲皇”,是对自己疏懒性情的自嘲,也暗含对现实失意的排遣。
古诗注解
- 次韵:依照所和诗中的韵及其用韵的先后次序写诗。
- 李公朝:李公朝,即李之仪,字端叔,号姑溪居士,北宋词人,苏辙的朋友。
- 远客:指诗人自己客居异乡。
- 故丘:家乡的旧居、故里。
- 凫雁:野鸭与大雁,此处借指漂泊不定的生活。
- 稽古:考察古代的事迹,研究古书,这里指研习古籍。
- 困踬:困顿失意,处境艰难。
- 高卧:高枕而卧,指悠闲隐居。
- 羲皇:伏羲氏,古人想象中生活无忧无虑的太古圣人。此处“笑羲皇”意为以闲散之态笑对古人,有自嘲之意。
讲解
苏辙的这两首酬答诗,是理解其晚年心境的关键之作。从结构上看,第一首诗侧重写“思归”。首联直接对比“远客”与“故丘”,奠定全诗基调。颔联以江洲之广、凫雁之浮,形象地描绘出内心的茫然与身世漂泊之感。颈联“好事时携酒”是现实中的短暂慰藉,“归心久倦游”则是情感的彻底流露,一个“久”字道尽多年宦海沉浮的疲惫。尾联设想归乡时的衰老之态,并对友情发出疑问,将思乡之情深化到对生命晚景与情感归宿的忧虑,真挚动人。
第二首诗转向写“感怀”。首联对稽古扶衰的否定,是诗人历经政治打击后的沉痛反思,有反讽意味。颔联笔锋一转,通过“故人怜困踬”让诗境出现温暖的亮色,“佳句赠辉光”以光辉喻友人之诗,既是感激也是自勉。然而颈联“未暇抽身去,安能插翅翔”又回到现实困境,表达欲归隐而不得自由的无奈。尾联“空存疏懒性,高卧笑羲皇”是全诗的点睛之笔:表面上是自许闲散,笑傲古人,实则“空”字泄露了天机,这种闲散是政治理想破灭后的无奈选择,是带着苦涩的自我解嘲。整体上,这两首诗通过对比与转折,将乡愁、友情、仕途失意、人生迟暮等多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展现了苏辙晚年诗歌内敛深沉、于淡泊中见深意的独特风貌。
古诗赏析
这组诗情感真挚,语言质朴而深沉。第一首开篇“远客徒为尔,江边有故丘”直抒胸臆,点明客居的徒劳与对故乡的眷恋。“江洲信广大,凫雁任漂浮”以景寓情,江洲的广阔反衬出诗人如凫雁般身不由己、随波逐流的漂泊之痛。后四句层层递进,“好事时携酒”是苦中作乐,“归心久倦游”则道出深积已久的疲惫,末句“还乡定衰老,朋友肯相收”以问句收尾,将对衰老的担忧与对友情的渴望交织,情感细腻动人。
第二首着重抒发对自身境遇的感慨。“稽古终何力,扶衰谩有方”以反问否定仕途学问之用,流露出理想破灭后的无奈。“故人怜困踬,佳句赠辉光”一转,于困顿中突显友情的珍贵,形成情感上的亮色。结尾“空存疏懒性,高卧笑羲皇”表面是闲散自得,实则蕴含“有志不获骋”的悲凉,以自嘲之语作结,更显沉郁。全诗将乡愁、友情、人生迟暮之感融为一体,体现了苏辙晚期诗歌淡泊中含深慨的艺术特色。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苏辙晚年贬谪或归隐时期的作品。宋徽宗即位后,苏辙遇赦北归,但仍受党争余波影响,政治上并不得志,长期闲居颍昌(今河南许昌)。李公朝(李之仪)与苏辙交情深厚,此时亦在困顿之中。李之仪作诗赠予苏辙,苏辙便依照原诗用韵次序写下这两首诗作为酬答。诗中流露出历经仕途坎坷后对故乡的思念、对漂泊生活的厌倦,以及面对年老力衰、归隐无成的无奈与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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