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孔平仲著作见寄四首
苏辙 〔宋朝〕
共居天地间,大类一间屋。
推排出高下,何异车转毂。
死生本昼夜,祸福固倚伏。
谁令尘垢昏,浪与纷华逐。
譬如薪中火,外照不自烛。
感君探至道,劝我减粱肉。
虚心有遗味,实腹不须粟。
芬敷谢桃杏,清劲比松竹。
息微知气定,睡少验神足。
胡为嗜一饱,坐使百神哭。
要知丹砂异,不受腥腐触。
可怜山林姿,自缚斗升禄。
君看出世士,肯屑世间福。
宁从市井游,与众同碌碌,不愿束冠裳,腰金佩鸣玉。
斯人今何在,未易识凡目。
恐在庐山中,飞翔逐黄鹄。
试用物色寻,应歌紫芝曲。
古诗译文
我们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大体上就像同在一间屋子里。高下之分被推排而出,这与车轮的转动又有什么不同呢?死亡与生存本就如昼夜交替,灾祸与幸福本就相互依存。是谁让尘垢变得昏暗,让人们追逐浮华而放浪形骸?譬如灶膛中的火,能照亮外面却不能照亮自身。感谢你探求至道,劝我减少美味的肉食。虚心自守能品味到真味,腹中充实便不需求粮食。繁花盛开要辞别桃树与杏树,风骨清峻要堪比松树与竹子。呼吸微弱可知心气平定,睡眠减少可验精神充足。为何要贪求一顿饱餐,坐视让众多神灵哭泣?要知道丹砂的不同之处,是不受腥臭腐肉的触动。可怜那山林中的美好姿质,却自我束缚于微薄的官禄。你看那超脱世俗之士,怎肯屑于世俗的福分?宁可跟市井之人同游,与众人一样忙忙碌碌,也不愿穿戴冠裳,腰悬金印、身佩鸣玉。这样的人如今在哪里?凡俗的眼目不易辨识。恐怕是在庐山之中,飞翔追逐着黄鹄。试着去寻觅他吧,他应当会唱起那《紫芝曲》。
知识点
一、次韵诗:次韵是和诗的一种方式,要求不仅用原诗韵字,且次序相同,体现了宋代文人诗歌唱和的精巧与学识。
二、祸福倚伏:源自《老子》第五十八章,体现道家朴素辩证法思想,苏辙以此劝慰友人,亦表自我宽解。
三、薪火之喻:《庄子·养生主》有“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苏辙化用此典,喻人易外求而忽略内明。
四、丹砂意象:丹砂在道家和道教中象征不朽与清净,诗中“不受腥腐触”象征高洁人格不被物欲污染。
五、紫芝曲典故:传说商山四皓隐居时所作之歌,后用以象征避世高蹈、不慕荣利之志,苏轼、苏辙兄弟诗中常用此典。
六、苏辙的隐逸思想:受其兄苏轼及自身贬谪经历影响,苏辙晚年愈发追求精神自由与出世情怀,此诗可见其儒道兼融、以道养心的思想倾向。
古诗注解
- 次韵:指按照原诗的韵和用韵的次序来和诗。
- 孔平仲:字毅父,北宋诗人,与苏辙交好,属“二苏”文友。
- 车转毂(gǔ):毂,车轮中心的圆木。比喻事物循环、高低轮转。
- 倚伏:语出《老子》:“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指祸福相互依存、转化。
- 薪中火:比喻内在的本质或精神,能照耀外物,却不能反观自身。
- 减粱肉:粱肉指精美的膳食,此句指减少物欲追求,追求精神修养。
- 芬敷谢桃杏:芬敷,繁盛貌。意指不与桃杏争艳,喻不求浮华。
- 清劲比松竹:喻品格高洁,坚贞不屈。
- 息微:呼吸细微,喻心静气定。
- 百神哭:夸张说法,指沉溺物欲会使神明不安。
- 丹砂:即朱砂,古人以为炼丹之物,喻高洁本质或道家至道。
- 斗升禄:微薄的俸禄,指为官所得。
- 束冠裳:指穿戴官服,束缚于官场。
- 腰金佩鸣玉:腰悬金印,身佩鸣玉,指高位显贵。
- 紫芝曲:古歌名,相传为秦末商山四皓所作,寄托隐居避世之志。
讲解
这首诗是苏辙酬和友人孔平仲的作品,全诗围绕修身、忘机、淡泊、归真展开。开篇四句以空间意象与车轮运转比喻世间地位升降与人生无常,体现循环哲思。紧接着阐释生死祸福相互倚伏的道理,引导人们勿被外物蒙蔽。苏辙自谦因友人指点而觉悟“减粱肉”“虚心实腹”,追求内在充实,并以桃杏与松竹作比,强调清劲坚贞的品格。诗中提出修养的具体表现——息微神足,反对贪图饱腹而损害精神。后半则直指官场束缚,表达宁与市井同游、不羡显贵之志,最后以寻找“出世士”作结,运用紫芝曲典故,将高洁隐士形象指向庐山仙境,虚实相生,余韵悠长。讲解时需注意理解苏辙借次韵之机,融合儒家的道德自律与道家的逍遥超脱,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在仕隐之间的复杂心态与精神追求。
古诗赏析
这首诗借答友人之机,阐述人生哲理与处世态度。全诗以“共居天地间,大类一间屋”起笔,形象点明万物同源、命运与共,以“车转毂”喻高下交替,体现循环往复的辩证观。接着以“死生本昼夜,祸福固倚伏”化用老庄思想,表现出超然豁达的生命意识。诗中多用比喻:薪火喻智慧与自省之难,桃杏松竹比品格,丹砂异于腥腐喻至道不染尘俗。后半部分表达对超脱世俗的向往,“宁从市井游”与“不愿束冠裳”形成鲜明对比,彰显了苏辙对官场桎梏的厌倦和对精神自由的追求。结句以“恐在庐山中”“应歌紫芝曲”寄托寻访高士、隐逸山林之思,意境幽远,含蓄蕴藉。全诗说理与抒情交融,既有哲学深度,又具文学感染力,是苏辙后期诗风内敛深沉、清劲脱俗的典型代表。
创作背景
苏辙(1039—1112),字子由,号颍滨遗老,北宋文学家、政治家,“唐宋八大家”之一。此诗为《次韵孔平仲著作见寄四首》中的一首,作于苏辙贬谪或闲居时期。孔平仲是其好友,时任著作佐郎,二人常有诗文酬唱。此时苏辙仕途坎坷,历受新旧党争影响,对官场束缚与世俗名利产生深刻反思,诗中渗透着道家淡泊自守、向往隐逸的思想,亦是对友人劝诫修身养性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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