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景仁饮宋温之南轩二首
苏辙 〔宋朝〕
白发迎新岁,播然国老更。
感时能细说,对酒任徐行。
画轴高分品,诗词妙入评。
疏狂先醉倒,应许恃乡情。
饮阑瓶已罄,话久仆须更。
高会良难得,危言岂易行。
归休便老计,得失任台评。
犹有青编在,它年不世情。
古诗译文
满头白发的我迎来了新的一年,精神矍铄,作为国老更显德高望重。感怀时世能够细细诉说,面对酒杯任凭脚步从容徐行。画轴高悬,品评高下;诗词精妙,入于评鉴。疏狂之态,我先醉倒,料想应能凭借乡情而被宽许。酒宴将尽,瓶中酒已空;谈话太久,仆从须要轮换。如此高雅的聚会实在难得,危言正论岂是容易实行。归乡退休便是养老的打算,得失任凭台阁评议。尚且有青史书卷留存,他年自会超越世俗之情。
知识点
1. 次韵:又称步韵,和诗时依照原诗的韵脚及次序,是古代文人唱和的一种方式。 2. 苏辙:北宋文学家,字子由,号颍滨遗老,与父苏洵、兄苏轼合称“三苏”,均位列“唐宋八大家”。 3. 范镇:北宋名臣、史学家,字景仁,与苏辙交好,曾参与修撰《新唐书》。 4. 国老:古代指告老退职的卿大夫,后泛指德高望重的老臣。 5. 青编:即青史,古代在竹简上记事,因称史书为青编。诗中“犹有青编在”指史书留存,名声不朽。 6. 台评:指朝廷台阁的评议,诗中“得失任台评”表达了对仕途得失的旷达态度。 7. 危言:直言,正言。语出《论语·宪问》“邦有道,危言危行”。 8. 疏狂:中国古典诗词中常见的自我形容,指狂放不羁、不受拘束的性格,如白居易“疏狂属年少”。 9. 本诗体裁:七言排律(或七言古风),共十六句,每两句押韵,韵脚为“更、行、评、情、更、行、评、情”,属平水韵“庚”韵部。 10. 诗中“画轴高分品,诗词妙入评”反映了宋代文人雅集时常有品画评诗的活动,是宋代文人生活的重要侧面。
古诗注解
- 次韵:依照原诗的韵脚和次序来和诗。
- 景仁:指范镇,字景仁,北宋名臣,与苏辙交好。
- 宋温之:人名,南轩为其居所或书斋名。
- 播然:形容精神矍铄、气度不凡的样子。一作“皤然”,白发苍苍。
- 国老:国家元老,德高望重的老臣。
- 感时:感慨时局、时世。
- 徐行:慢慢地走,此处形容饮酒从容不迫。
- 画轴高分品:画轴高悬,品评其高下等级。
- 疏狂:疏阔狂放,不拘礼法。
- 恃乡情:依仗同乡的情谊。苏辙与宋温之或为同乡。
- 饮阑:酒宴将尽。阑,残,尽。
- 罄:尽,空。
- 仆须更:仆从需要轮换。更,替换。
- 高会:高雅的聚会。
- 危言:正直的言论,直言。
- 归休:归乡退休。
- 台评:台阁(朝廷)的评议。
- 青编:青史,史书。古代以竹简记事,故称。
- 不世情:不随世俗之情,即超越世俗。
讲解
这首诗是苏辙晚年与友人宴饮时的次韵之作。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它。
第一层是宴饮场景的描绘。诗从“白发迎新岁”写起,新年之际,白发苍苍的诗人以国老身份赴宴。他感怀时世能细细诉说,面对酒杯从容徐行。宴席上有画轴品评、诗词评鉴的雅事,诗人疏狂先醉,依仗乡情而无所顾忌。酒尽仆换,高会难得——这是宋代文人雅集的一个生动切片,既有诗酒风流,又有深厚情谊。
第二层是人生感慨的抒发。“高会良难得,危言岂易行”是全诗的关键转折。表面说聚会难得、直言难行,实则暗含对政治环境的隐忧。苏辙晚年经历了元祐党争,多次被贬,深知仕途险恶。因此“危言岂易行”既是对时局的感慨,也是对自己一生直言敢谏的回顾。
第三层是超然心境的呈现。最后四句是全诗的思想升华:“归休便老计,得失任台评”表明归隐养老本是计划,得失任由他人评说;“犹有青编在,它年不世情”则转向不朽的追求——史书留存,后世自有公论。这体现了苏辙作为史学家和文学家的双重自信:功名得失如过眼云烟,而文字与青史才是永恒。这种从宴饮之乐到人生之思再到不朽之望的递进,使这首诗超越了普通的酬唱之作,具有了深沉的人生哲思。
讲解时需注意:诗中“恃乡情”的“乡情”可能指同乡之谊,也可能泛指乡里之情,需结合苏辙与宋温之的关系理解。另外,“危言”并非危险之言,而是正直之言,出自《论语》,这是理解诗人品格的关键。
古诗赏析
这首诗是苏辙晚年次韵友人范镇之作,全诗以“饮”为线索,将宴饮场景与人生感怀融为一体,展现了诗人历经沧桑后的旷达与深沉。
首联“白发迎新岁,播然国老更”点明时间与身份。新年伊始,白发苍苍的诗人以“国老”之姿出现在宴席上,“播然”二字既写精神矍铄之态,又暗含岁月积淀的厚重感。颔联“感时能细说,对酒任徐行”写宴中情态:感怀时世时能娓娓道来,面对美酒则从容徐饮,一“细”一“徐”,刻画出老成持重、不迫不躁的晚年心境。颈联“画轴高分品,诗词妙入评”转入宴间雅事——品画评诗,既见文人雅趣,又暗含对艺术与人生的品鉴。尾联“疏狂先醉倒,应许恃乡情”以醉倒收束上半段,一个“疏狂”打破了前面的沉稳,露出真性情,“恃乡情”则见与主人情谊之深。
下半段从“饮阑瓶已罄”起,写宴罢之思。“话久仆须更”写谈话之久,侧面烘托高会之难得。“高会良难得,危言岂易行”由宴饮转向人生感慨:良辰美景难再,正直之言难行,其中暗含对时局的隐忧。后四句“归休便老计,得失任台评。犹有青编在,它年不世情”直抒胸臆:归乡养老本是老计,得失任由他人评说;只要青史留名,他年自会超越世俗之情。这既是对个人遭遇的释然,也是对身后声名的自信,体现了苏辙晚年淡泊超然的人生态度。
全诗语言质朴自然,用韵工稳,情感由闲雅到疏狂,再到深沉旷达,层次分明。诗中“高会良难得,危言岂易行”一联,尤为警策,道出了古今文人共同的感慨。而“犹有青编在,它年不世情”则展现了苏辙作为史学家的自信与胸襟,使全诗在感慨中不失昂扬之气。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北宋时期,苏辙晚年。苏辙(1039—1112),字子由,眉州眉山人,苏轼之弟,“唐宋八大家”之一。诗题中的“景仁”即范镇(1007—1088),字景仁,华阳人,北宋名臣、史学家,与苏辙交谊深厚。“宋温之”生平不详,当为苏辙友人,南轩是其居所。此诗为苏辙次韵范镇《饮宋温之南轩》之作。从诗中“白发迎新岁”“归休便老计”等句可知,此诗应作于苏辙晚年归隐颍川之后,大约在宋徽宗崇宁年间(1102—1106)。当时苏辙已年过六旬,经历了政治上的起伏,退居乡里,与老友诗酒唱和,抒写晚年情怀。诗中既有对年华老去的感慨,也有对高会难得的珍惜,更透露出超然得失、寄情青史的旷达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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