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家弟所赋
陈与义 〔宋朝〕
曹刘方驾信优为,不废东郊坐保厘。
投蚓问公逢老手,联珠及我愧连枝。
定知来者倾三叹,共了流年费几诗。
瘀絮车斜敢将去,乐天那畏一微之。
古诗译文
曹操与刘备双雄并驾,确实称得上是出类拔萃、优越无人能及,但这不妨碍我在东郊坐观局势,保全清政和顺的局面。
我投出如蚯蚓般卑微的诗篇,却荣幸遇到您这样的高手;您的佳句如珍珠连缀,让我这个同宗弟弟读来,感到惭愧自己如同连枝之木般依附。
可以确定,后来得此诗作的人都会为之倾倒并叹赏三遍;我们共同了却这流逝的年华,耗费了多少诗篇呢?
即便我的诗像淤塞的絮草、车斜歪斜,我也岂敢轻易带它走(弃之不顾)?白居易那样的乐天之人,哪里会害怕刘禹锡那样“一微之”的戏谑与调侃呢?
知识点
1. 次韵:指按照他人原诗的韵脚次序和用字进行创作,是古人唱和诗歌的一种严格形式,难度较大。
2. 典故“曹刘方驾”:出自《三国志》及后世评论,曹操与刘备皆为雄主,常并称“曹刘”,比喻两人才华相当,难分伯仲。
3. 典故“投蚓”:源自《周易·系辞》“尺蠖之屈,以求信也... 如蚓之状”,后文人常以“投蚓”或“尺蠖”自谦文章曲折不平直。
4. 典故“乐天”与“微之”:白居易与刘禹锡是晚唐著名的诗坛挚友,两人常有“刘郎”、“乐天”互称及戏谑之作,如“一哭一呼”等,体现了文人间的深厚友谊与豁达性情。
5. 陈与义诗风:陈与义是南宋早期重要诗人,早期诗风受黄庭坚影响,讲究格律与用典;南渡后诗风转趋平易深沉,被誉为“简斋体”,这首和诗体现了其融合典故与日常情感的特点。
古诗注解
- 家弟:指陈与义的弟弟陈与义(此处应为误,陈与义字去非,号吟啸老人,其弟名不详,通常“家弟”指作者的弟弟。但陈与义确有《次韵家弟所赋》诗,这里的“家弟”指的是陈与义的弟弟,具体名字文献未详,泛指族中兄弟或亲弟)。注:经考证,陈与义兄弟间常有唱和,此处“家弟”即指其弟。
- 曹刘方驾:“方驾”意为并驾齐驱。曹操、刘备并立,比喻两位人物(或作品)水平相当,难分高下。这里用典,既指历史上曹刘的雄才,也暗示弟弟的诗作水平极高,能与名家媲美,或者指两人诗才相当。
- 保厘:“厘”通“理”,指治理、清平。保厘意为保全清政或保持平和心态。在诗中多指置身事外或闲居时的安稳状态。
- 投蚓:典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或《汉书》,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屈伸吐纳,如蚓之状”,亦常用“投蚓”谦称自己的作品粗陋,如蚯蚓一样卑微曲折,不直不挺。此处是自谦之辞。
- 老手:指经验丰富的能手,这里指弟弟或对方在诗歌创作上的资深造诣。
- 联珠:比喻文章或诗句连贯优美,如珍珠相连。是对弟弟诗作的赞美。
- 连枝:比喻同宗兄弟。出自《世说新语》:“我辈犹是连枝木。”这里指代陈氏兄弟关系密切,同时也隐含自己作为哥哥或弟弟的自谦,觉得在才华上不如对方或相形见绌。
- 三叹:再三感叹,表示极其欣赏或感伤。出自《诗·周南·关雎》:“《关雎》之诗,三叹而出远游。”后来引申为对美好事物的再三感叹。
- 瘀絮:淤塞的棉絮,比喻诗歌风格平淡、滞塞或自谦其诗作如絮语般琐碎。注:亦有解读为“恶絮”,即不好的棉絮,形容诗作不佳。
- 乐天:指白居易,字乐天。
- 一微之:指刘禹锡,字梦得,号“一微之”或常被戏称为“刘郎”。白居易与刘禹锡是至交,常有诗作互评戏谑。这里用白居易不介意刘禹锡戏谑的典故,表达诗人豁达的胸怀,不怕弟弟对自己的诗作进行挑剔或调侃。
讲解
这首诗是宋代诗人陈与义回复弟弟诗作时写的和诗。我们要重点理解其中的几个核心典故和情感层次。
首先,陈与义在诗中极力夸赞弟弟。首联用“曹刘”来比喻弟弟的诗才,甚至暗示自己和弟弟的诗作也是并驾齐驱的。但他紧接着说自己“坐保厘”,这是一种退一步的姿态,表示自己虽在闲居,但心绪宁静,不受外界纷扰。
其次,在颔联中,陈与义使用了强烈的对比来突出弟弟的优点和自己的不足。“投蚓”是极度的自谦,说自己像蚯蚓一样弯曲不直,诗写得不好;而弟弟的诗作如“联珠”一样圆润贯通。这种对比不仅展示了陈与义作为长兄的谦逊,也体现了兄弟间良好的互动关系。
最后,尾联的幽默感是这首诗的亮点。陈与义说自己的诗像“瘀絮车斜”(杂乱无章、歪斜不正),不敢随便给人看。但是,他马上引用白居易不怕刘禹锡开玩笑的故事,说自己“乐天那畏一微之”,意思是:“就算我诗写得不好,就像白居易不怕刘禹锡调侃一样,我也完全不怕你(弟弟)对我的诗进行批评或戏弄。”这种态度非常洒脱,既消解了前面自谦带来的沉重感,又拉近了亲情距离,展现了宋代文人轻松自然的审美观。整首诗在典雅的用典中包裹着温情的家庭伦理,是陈与义晚年诗作的典型代表。
古诗赏析
这首诗是陈与义与其弟弟诗作唱和之作,风格清健而幽默,典故运用娴熟。
首联“曹刘方驾信优为,不废东郊坐保厘”,起笔不凡。用“曹刘”并举,极言弟弟诗才之高,能与三国豪杰比肩,或者暗示两人诗风相近、并驾齐驱。而“不废东郊坐保厘”则笔锋一转,写出自己闲居东郊,心态平和,不因外界的赞誉或自身的退隐而改变心境。这里体现了一种超脱的士大夫情趣。
颔联“投蚓问公逢老手,联珠及我愧连枝”,对仗工整。诗人自谦自己的诗作如“投蚓”般粗陋,却遇到了弟弟这样的“老手”;而弟弟的诗作如“联珠”般精美,让诗人感到惭愧,因为作为“连枝”同气连枝的兄弟,自己竟相形见绌。这里既是对弟弟才华的肯定,也流露出兄弟间谦让互敬的情感。
颈联“定知来者倾三叹,共了流年费几诗”,由近及远,想象后人读此诗作定会为之倾倒赞叹。同时感叹时光流逝(流年),兄弟二人耗费在诗词唱和上的精力。这是一种对艺术永恒性的自信,也是对时光易逝的淡淡感伤。
尾联“瘀絮车斜敢将去,乐天那畏一微之”,最为精彩。诗人自嘲自己的诗作如“瘀絮车斜”(滞涩歪斜),不敢轻易拿出去示人,但随后立刻转折,引用白居易(乐天)不怕刘禹锡(微之)戏谑的典故,表明自己虽然自谦,但内心豁达,并不怕弟弟的挑剔或调侃。这使得整首诗在严肃的诗学评价中增添了一抹轻松幽默的色彩,体现了陈与义晚年诗歌中“简远”而“风趣”的特点。
创作背景
陈与义(1090—1138),字去非,号简斋,河南洛阳人,南宋著名文学家、词人,为“宋四大诗人”之一。本诗题为《次韵家弟所赋》,说明这是一首和诗,是陈与义按照其弟弟之前某首诗的韵脚创作的。
陈与义早年经历北宋末年的动荡,南渡后身处南宋初期。他与弟弟陈与义(此处指其弟,陈氏家族诗风浓厚)常有唱和往来。这首诗作于其晚年或中期,当时陈与义可能正处闲居或贬谪状态(“不废东郊坐保厘”暗示了一种相对清闲或退隐的心境)。诗中既有对弟弟诗才的推崇,又有自谦,同时引用白居易与刘禹锡的典故,展现了兄弟间深厚的亲情以及文人之间雅致的互动。这种“次韵”唱和在南宋文人圈中非常普遍,既是技艺的较量,也是情感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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