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和永叔赠别择之赴陕郊
梅尧臣 〔宋朝〕
古人相送赠以言,今人相送举以酒。
酒行殷勤意岂疏,酒罢踌躇悲更有。
行当何之来者谁,陕府兵吏争迎走。
壶浆往往过函关,翰林惜别方携手。
自言老大遇知难,愿得公诗为不朽。
公因索笔作长谣,落落寓言诚十九。
我惭竹管厕宫悬,纵合律度应非偶。
太守西行已不贫,忽获明珠盈大斗。
归立螭头未是迟,暂向棠阴问遗叟。
古诗译文
古人送别时以言语相赠,如今人们送别只是举杯劝酒。
席间殷勤劝酒情意岂能说疏远?酒宴散后徘徊不舍更添悲愁。
你此行将去何处,又有谁来迎接?陕州府衙的兵吏定会争相迎候。
百姓们捧着壶浆往往越过函谷关相迎,翰林学士欧阳修与你惜别时紧握双手。
他说自己年事已高,知音难遇,愿得到你的诗作传之后世而不朽。
你于是索要纸笔写下长歌,落笔写下的寓言篇章果然精妙十分。
我惭愧自己的诗作如同竹管配列于宫廷乐悬之中,纵然合于法度也未必能与你的佳作相配。
你此番西行出任太守并不贫乏,忽然获得如明珠般璀璨的诗篇盈满大斗。
归朝立于螭首之旁也不算迟,暂且先向棠阴下的遗老问候。
知识点
1. 次韵唱和:宋代文人交往的重要形式,按照原诗韵脚次序作诗相和,体现诗友间的默契与才华较量。
2. 翰林学士:宋代官制,欧阳修曾任此职,负责起草诏令、侍从顾问,多为文学高选。
3. 箪食壶浆:典故出自《孟子》,指百姓用箪盛饭、壶盛酒浆迎接敬爱的军队或官员,此处化用表示对张择之的期待。
4. 甘棠遗爱:出自《诗经·召南·甘棠》,召公巡行乡邑,曾在甘棠树下断案,后人思其德政而不伐其树。后以“棠阴”指代贤臣的惠政,此处“棠阴问遗叟”喻指张择之到任后应访求德高望重的长者,施行仁政。
5. 宫悬:古代天子专用的乐悬制度,悬挂钟磬等乐器,是礼乐制度的象征。诗中“厕宫悬”为自谦之辞,有“滥竽充数”之意。
6. 螭头:唐代宫殿台阶上刻有螭首的装饰,官员立于此处置诏书,后以“立螭头”代指翰林学士或近臣的职位,此处预祝张择之将来归朝得居高位。
7. 宋诗特征:此诗体现了宋诗“散文化”“议论化”的特点,如开篇议论古今送别之别,语言平易,说理与抒情结合,是梅尧臣开创“平淡”诗风的典型作品。
古诗注解
- 次韵:按照原诗的韵脚和用韵次序进行唱和。
- 永叔:欧阳修,字永叔,北宋著名文学家。
- 择之:指张择之,诗人的友人,即将赴任陕州。
- 陕郊:指陕州(今河南三门峡市)郊野,此处代指陕州。
- 翰林:指翰林学士欧阳修,当时他担任此职。
- 壶浆:指酒浆、饮食,古时百姓欢迎军队或官员时常有“箪食壶浆”之举。
- 函关:指函谷关,古代重要关隘,位于陕州附近。
- 寓言:有所寄托或隐含深意的言辞。
- 竹管厕宫悬:竹管,指简陋的乐器;厕,混杂;宫悬,宫廷乐悬,代指高雅的乐班。此为自谦之辞,意为自己的诗作混杂在欧阳修、张择之等人的高雅唱和中,自感不配。
- 太守:指张择之,他将赴陕州任知州(相当于太守)。
- 明珠盈大斗:比喻获得对方珍贵的诗作,如明珠般宝贵,数量丰富。
- 螭头:古代碑额、殿阶上雕有螭(传说中的无角龙)形装饰的地方,代指朝堂。
- 棠阴:用召公“甘棠遗爱”的典故,比喻地方官有德政。此处指陕州。
讲解
这首诗是梅尧臣与欧阳修唱和并赠别张择之之作,结构上可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前四句)议论古今送别方式的不同,表达对真情淡化的感慨,引出送别情境;第二层(中八句)围绕饯别场景展开,想象友人赴任时受到欢迎的盛况,并着重描写欧阳修惜别、索诗的过程,展现文人间的深厚情谊与对文学价值的尊崇;第三层(后四句)先是诗人自谦,继而宽慰并勉励友人,祝愿其德政地方,最终归朝高升。
诗中情感丰富而层次分明:既有对友人离别的惆怅,又有对其赴任前景的喜悦和期盼;既有对欧阳修知遇之恩的感念,又有对自己才识的谦逊;既有对当下欢聚的珍惜,又有对友人未来的美好期许。这种复杂情感的有机融合,是此诗艺术上的成功之处。
在表现手法上,此诗多用对比、用典和想象。古今送别对比、自谦与称颂友人的对比突出了主旨;“壶浆过函关”是场景的想象,使送别画面更加立体;“棠阴问遗叟”“归立螭头”是用典,含蓄而典雅地表达了劝勉和祝福之意。语言质朴平实却意味深长,代表了梅尧臣“平淡而有深意”的诗风,对后世宋诗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通过此诗,我们不仅能了解宋代文人交往的风尚,也能感受到他们重友谊、重文学、重功业与德行的人生价值观。
古诗赏析
此诗为送别之作,却立意新颖,不落俗套。开篇以“古人相送赠以言,今人相送举以酒”的古今对比,直指世俗送别风气之变,暗含对古人情谊深厚的追慕。随后笔锋转向眼前送别场景,通过“酒行殷勤”“酒罢踌躇”的细节刻画,将宴饮之欢与别离之悲的复杂情感交织呈现。
诗中“行当何之来者谁”两句以设问引出友人赴任前景,借“陕府兵吏争迎走”“壶浆往往过函关”的想象,既展现了友人的声名与威望,又暗含百姓对贤官的期盼,寄托了诗人的美好祝愿。中段转入欧阳修“惜别”与“索笔”的描写,生动再现了文人雅集时即兴赋诗的洒脱与珍重,而“自言老大遇知难,愿得公诗为不朽”更是将知己情谊升华为对文学价值的追求。
末尾“我惭竹管厕宫悬”一句,梅尧臣自谦如简陋竹管混杂于华美宫乐之中,既是对欧阳修、张择之才华的由衷敬佩,也展现了其虚怀若谷的品格。结句“归立螭头未是迟,暂向棠阴问遗叟”,既鼓励友人先安心地方治理,播撒德政,又预祝其日后归朝升迁,立意高远,情谊深长。全诗情感跌宕起伏,典故运用自然,将送别之思、劝勉之意、自谦之辞与对文学价值的追求融为一体,展现了宋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特征,同时也体现了梅尧臣诗歌质朴含蓄、意蕴深远的艺术风格。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梅尧臣应和欧阳修赠别张择之赴陕州任职的诗作。宋仁宗时期,梅尧臣与欧阳修交情深厚,二人常有诗歌唱和。张择之(名字不详)即将前往陕州担任地方官,临行前欧阳修作诗相赠,梅尧臣便依照欧阳修诗作的韵脚写下此诗。诗中既有对古人送别重情谊而轻酒食的感慨,也有对友人赴任前景的美好祝愿,同时展现了梅尧臣与欧阳修、张择之三人之间的深厚友谊。当时梅尧臣虽诗名已著,但仕途并不得志,诗中“我惭竹管厕宫悬”一句,也流露出其自谦与对友人才华的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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