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和永叔饮余家咏枯菊
梅尧臣 〔宋朝〕
今年重阳公欲来,旋种中庭已开菊。
黄金碎翦千万层,小树婆娑嘉趣足。
鬓头插蕊惜光煇,酒面浮英爱芬馥。
旋种旋摘趁时候,相笑相寻不拘束。
各看华发已垂颠,岂更少年苔色绿。
自兹七十有三日,公又连镳入余屋。
阶傍犹见旧枯丛,根底青芽欢催促。
但能置酒与公酌,独欠琵琶弹啄木。
所叹坐客尽豪英,槐上冻鸱偷侧目。
盘中有肉鸱伺之,乌鸟不知啼觜曲。
诸公醉思索笔吟,吾儿暗写千毫秃。
明日持诗小吏忙,未解宿酲聊和属。
古诗译文
今年重阳节你(欧阳修)打算来,我赶紧在庭院中种下菊花,不久便开花了。
金色的菊花层层叠叠,如同千万片碎金剪成,小树婆娑,姿态可爱,趣味十足。
你我鬓角插着菊花,珍惜这光辉的时光;酒面上漂浮着花瓣,喜爱那芬芳的气息。
趁着时节,一边种一边摘,互相欢笑,互相寻觅,无拘无束。
各自看到对方头发已经花白垂落,哪里还能像少年时那样,长满青苔的台阶绿意盎然呢?
自此之后过了七十三天,你又骑马并辔来到我的屋中。
台阶旁边还能看到旧日枯萎的菊丛,根底下的新芽却欢快地在催促生长。
如今只能摆酒与你共饮,唯独缺少琵琶弹奏《啄木》曲来助兴。
可叹在座的客人都是豪杰英才,而槐树上的冻鸱鸟却偷偷斜眼窥视。
盘中有肉,鸱鸟正伺机而动,乌鸦不知为何,啼叫时嘴巴弯曲。
各位客人醉后思索着索笔赋诗,我的儿子暗中写诗,写秃了千枝笔毫。
明日拿着诗稿的小吏忙碌起来,我酒醉未醒,姑且和诗一首作为应和。
知识点
1. 次韵:又称步韵,是和诗的一种方式,要求按照原诗的韵脚及顺序作诗,难度较大。
2. 重阳节:农历九月初九,古有登高、赏菊、饮酒的习俗,诗中“旋种中庭已开菊”即为此俗体现。
3. 华发垂颠:形容年老,头发花白且稀疏,垂落到头顶,是古代诗文常用意象。
4. 《啄木》曲:唐代琵琶曲名,相传为表现啄木鸟啄木之声的乐曲,此处借指音乐助兴。
5. 鸱与乌:鸱指猫头鹰一类猛禽,乌指乌鸦,二者在古诗中常象征贪婪、不祥或小人,与“豪英”相对。
6. 宿酲:指隔夜未醒的酒醉,表明诗人饮酒至酣,次日仍有余醉,衬托聚会之尽兴。
古诗注解
- 次韵和永叔:按照欧阳修(字永叔)原诗的韵脚和诗。
- 旋种:立即、赶紧种下。
- 黄金碎翦:形容菊花花瓣金黄,如同剪碎的金箔。
- 婆娑:形容枝叶纷披、姿态优美的样子。
- 嘉趣足:美好的趣味很充足。
- 浮英:漂浮在水面上的花瓣。
- 芬馥:香气浓郁。
- 华发已垂颠:头发花白,已经垂到头顶(形容年老)。
- 苔色绿:指少年时台阶上青苔翠绿,象征青春时光。
- 七十有三日:指从重阳节往后过了七十三天,即到了冬天。
- 连镳:并马而行,指一同骑马前来。
- 枯丛:枯萎的菊花丛。
- 青芽欢催促:新芽欢快地生长,仿佛在催促春天。
- 琵琶弹啄木:《啄木》为琵琶曲名,此处指缺少音乐助兴。
- 冻鸱:冻僵的猫头鹰(或鸱鸟),比喻冷漠旁观的势利小人。
- 偷侧目:偷偷斜眼看,形容心怀不轨或嫉妒。
- 觜曲:鸟嘴弯曲,形容乌鸦啼叫时嘴巴的形状。
- 千毫秃:写秃了无数笔毫,形容作诗勤奋。
- 宿酲:隔夜未醒的酒醉。
讲解
这首诗是梅尧臣与欧阳修(永叔)的唱和之作,写于两次聚会之后。全诗可分为两大部分:前八句写重阳节聚会,后十二句写七十三日后的冬日重聚。
开篇“今年重阳公欲来,旋种中庭已开菊”,点明了聚会缘由和种菊的急切心情。重阳是赏菊佳节,诗人特意种菊待客,可见对友情的重视。“黄金碎翦千万层,小树婆娑嘉趣足”以工笔描绘菊花的繁茂与姿态,色彩鲜明,充满生机。接着,“鬓头插蕊惜光煇,酒面浮英爱芬馥”写二人插菊、饮酒,从视觉到嗅觉,渲染出重阳聚会的雅致与欢乐。“旋种旋摘趁时候,相笑相寻不拘束”则通过动作描写,展现了二人无拘无束的亲密关系。
然而,“各看华发已垂颠,岂更少年苔色绿”一句陡然转折,从欢愉跌入对衰老的感慨。诗人以“华发”与“苔色绿”对比,暗示青春不再,为全诗增添了一层苍凉底色。
后段写七十三日后的重聚。“阶傍犹见旧枯丛,根底青芽欢催促”是全诗点睛之笔:枯菊虽萎,但新芽已生,既象征生命的循环与希望,也隐喻友谊如草木般生生不息。诗人借此表达:尽管人已老去,但友情长青。随后,“但能置酒与公酌,独欠琵琶弹啄木”以平淡语气写出对饮的满足,缺憾反显真情之纯粹。
末尾四句转向对世俗的讽刺。“所叹坐客尽豪英,槐上冻鸱偷侧目”以“冻鸱”比喻暗中窥伺的小人,与“豪英”形成鲜明对比。“盘中有肉鸱伺之,乌鸟不知啼觜曲”进一步以鸱鸟贪肉、乌鸦乱啼,讽刺那些不学无术、只会钻营的势利之徒。最后,“诸公醉思索笔吟,吾儿暗写千毫秃。明日持诗小吏忙,未解宿酲聊和属”以幽默笔调收尾,写众人醉中作诗,儿子暗中抄写,小吏忙碌,而自己宿醉未醒强作和诗,既显尽兴,又见文人风雅。
总体而言,这首诗通过两次聚会的对比,将友情之真、时光之叹、世俗之讽融为一体,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是梅尧臣晚年诗风的典型代表。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枯菊”为线索,贯穿了两次聚会的场景,情感深沉而层次丰富。开篇回忆重阳种菊、赏菊的欢快场面,“黄金碎翦”“小树婆娑”生动描绘了菊花的繁盛与姿态,而“相笑相寻不拘束”则写出了友人间无拘无束的真情。随后笔锋一转,“各看华发已垂颠”点明衰老之叹,与“少年苔色绿”形成今昔对比,流露出对青春的追忆。
后段写七十三日后的重聚,枯菊与新芽并置,既暗示自然循环、生命不息,也隐喻友谊虽经岁月而弥新。“但能置酒与公酌,独欠琵琶弹啄木”一句,以缺少音乐为憾,反衬出二人对饮的纯粹与满足。末尾“槐上冻鸱偷侧目”“乌鸟不知啼觜曲”等句,以鸱鸟、乌鸦的贪婪与窥伺,暗讽官场小人的丑态,与座上“尽豪英”形成鲜明对比,体现了梅尧臣对清高节操的坚守。
全诗语言质朴自然,情感真挚,既有对时光流逝的无奈,又有对友情的珍视,还暗含对世态的批判,展现了梅尧臣晚期诗歌沉郁顿挫、含蓄深远的风格。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仁宗嘉祐年间(约1056-1063年),梅尧臣晚年与欧阳修交往密切。欧阳修(字永叔)是梅尧臣的挚友,二人常以诗酒唱和。这年重阳节,欧阳修原计划来访,梅尧臣特意种菊以待。后欧阳修于七十三天后(约冬至前后)再次来访,梅尧臣看到旧菊已枯而新芽已生,感慨时光流逝与友情深厚,遂次韵欧阳修原诗而作此篇。诗中既追忆了重阳时的欢聚,又描写了冬日重聚的情景,并借枯菊与新芽的对比,抒发对年华老去的感叹,同时暗含对世态炎凉的讥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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