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和永叔石枕与笛竹簟
梅尧臣 〔宋朝〕
溪上枕剖龙卵石,蕲匠簟制蛇皮纹。
客从东方一持赠,竹色蒸青石抱云。
磨沙斲骨自含润,饱霜吊节无留尘。
京师贵豪空有力,六月耐此炎蒸剧。
旱风赤日吹热来,大厦高檐任雕饰。
头颅汗匝无富贫,虽有颁冰论官职。
官高职重冰则多,日永冰消难更得。
唯公扫室施枕簟,迎凉自感东方客。
东方客应非俗昏,能使贤人心体适。
贤人何以偏伏人,天下才名方赫赫。
我吟困穷不可听,昼夜蚊蚋苍蝇声。
蝇如远鸡耳初感,蚊若隐雷空际鸣。
葛厨顶绽屋蝎堕,菅席耒阳牛炙死。
因思杨恽废时言,但愿人生行乐尔。
公今事业在朝廷,去就尤当慎终始。
待公睡足秋风来,去奉高谈挥麈尾。
古诗译文
溪水之上剖开龙卵石制成的石枕,蕲州工匠编制的竹席带有蛇皮般的纹理。远方的客人从东方带给我一份赠礼,竹席颜色如蒸青之翠,石枕纹理似云气抱石。磨砂打磨、削骨雕琢的石枕自然含着润泽,饱经霜雪的竹节没有一丝尘埃。京城里的权贵富豪空有财力,六月酷暑也难以忍受这般炎热。旱风与赤日吹来热浪,高大屋宇的飞檐任凭雕饰也无法消暑。头上汗水淋漓不分贫富,虽有朝廷赐冰却按官职高低分配。官位高、职权重的人得到的冰多,但白昼漫长,冰融化后难以再得。只有您清扫居室铺设枕席,迎凉自得,感念东方来客的情谊。这位东方来客并非凡俗昏聩之人,能使贤明之人心境身体舒适。贤人为何偏偏佩服他人?因为天下才名正显赫昭彰。我吟咏困窘之音不堪入耳,昼夜都是蚊蚋苍蝇的鸣叫声。苍蝇声如远处鸡鸣初闻时令人惊觉,蚊声似隐雷在空中轰鸣。葛布厨顶绽裂、屋蝎坠落,菅草席上如同当年耒阳的牛炙而死。因而想起杨恽被废时的言论,只愿人生行乐罢了。您如今事业在朝廷,去留进退尤其应当谨慎始终。等您秋来睡足,我再去奉陪高谈,挥动麈尾。
知识点
1. 梅尧臣(1002-1060),字圣俞,北宋著名诗人,与欧阳修并称“欧梅”,开宋诗“平淡”之风。
2. “次韵”指按原诗韵脚和诗,此诗为和欧阳修《石枕与笛竹簟》之作。
3. “蕲匠”指湖北蕲春的竹器工匠,宋代蕲竹、蕲簟为贡品,享有盛名。
4. “颁冰”制度源于周代,宋代沿袭,每年夏季皇帝赐冰给官员,按品级分配,诗中借此讽刺官场不公。
5. “杨恽废时言”典出《汉书·杨恽传》,杨恽被免官后作《报孙会宗书》,中有“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之语,表达放达与愤懑。
6. “麈尾”为魏晋清谈名士常用器具,象征高谈阔论、超然物外的风雅。
2. “次韵”指按原诗韵脚和诗,此诗为和欧阳修《石枕与笛竹簟》之作。
3. “蕲匠”指湖北蕲春的竹器工匠,宋代蕲竹、蕲簟为贡品,享有盛名。
4. “颁冰”制度源于周代,宋代沿袭,每年夏季皇帝赐冰给官员,按品级分配,诗中借此讽刺官场不公。
5. “杨恽废时言”典出《汉书·杨恽传》,杨恽被免官后作《报孙会宗书》,中有“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之语,表达放达与愤懑。
6. “麈尾”为魏晋清谈名士常用器具,象征高谈阔论、超然物外的风雅。
古诗注解
- 龙卵石:指形状似龙卵的石头,此处形容石枕材质珍贵。
- 蕲匠:蕲州(今湖北蕲春)的工匠,以善制竹器闻名。
- 蛇皮纹:竹席纹理细密如蛇皮,形容工艺精湛。
- 蒸青:一种制茶工艺,此处形容竹色青翠如蒸青后的茶叶。
- 磨沙斲骨:指石枕经过打磨、雕琢,表面细腻光滑。
- 饱霜吊节:竹席经历霜雪,竹节挺直无尘,象征高洁。
- 颁冰:古代帝王夏日赐冰给官员,按官职高低分配。
- 葛厨:葛布制成的厨帐,此处指简陋的居所。
- 菅席:菅草编织的席子,质地粗劣。
- 杨恽废时言:西汉杨恽被废为庶人后,作诗“人生行乐耳”,表达放达之志。
- 麈尾:魏晋名士清谈时手持的拂尘,以麈尾毛制成,象征风雅。
讲解
这首诗是梅尧臣对友人欧阳修赠礼的答谢,但内容远超寻常酬赠之作。诗人从枕席的物理特性入手,逐步展开对社会现实的批判与个人情感的抒发。首段以“龙卵石”“蛇皮纹”等奇特意象,将日常器物赋予神话与工艺之美,暗示友人赠礼之珍贵。中段则通过“颁冰”制度的对比,揭示京城权贵虽富却难敌酷暑,而官职高低决定资源多寡的荒谬,暗讽北宋官场等级森严、贫富悬殊的现实。后段转向对欧阳修的赞颂,“东方客”既指赠礼者,也隐喻诗人自身,强调真正的清凉来自心境的高洁与友情的真挚。结尾“待公睡足秋风来”以轻快语调收束,既呼应开头的炎热,又暗示秋日将至、凉爽可期,暗含对友人仕途顺遂的祝福。全诗在叙事、议论与抒情之间自如切换,既有对物质生活的细腻观察,又有对精神世界的深刻思考,展现了梅尧臣作为宋诗“开山祖师”的深厚功力。
古诗赏析
全诗以“石枕与笛竹簟”为线索,交织着对友情、世态与个人命运的感慨。前六句以工笔描绘枕席之精美,“溪上枕剖龙卵石”“蕲匠簟制蛇皮纹”等句,用典与比喻相映成趣,凸显物之珍贵。中间“京师贵豪空有力”至“日永冰消难更得”一段,笔锋陡转,以“颁冰”制度揭露权贵空有财力却难敌酷暑,而朝廷赐冰竟按官职高低分配,讽刺意味浓烈。后文“唯公扫室施枕簟”转而赞美欧阳修不慕权贵、独享清凉的雅趣,并借“东方客”暗喻自己虽困顿却心怀高洁。结尾“待公睡足秋风来”以闲适之语收束,既表达对友人的关怀,又暗含对隐逸生活的向往。全诗结构跌宕,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体现了梅尧臣“平淡中见奇崛”的诗风。
创作背景
此诗为梅尧臣酬和欧阳修(字永叔)之作。欧阳修曾赠予梅尧臣石枕与笛竹簟(竹席),梅尧臣以此诗答谢。诗中既描写了夏日酷暑中枕席的清凉珍贵,又借“颁冰”制度讽刺了官场等级森严、资源分配不公的现实。梅尧臣一生仕途坎坷,晚年虽得欧阳修举荐,仍困于卑位,诗中“我吟困穷不可听”等句,流露出对自身处境的无奈与对友人欧阳修身处高位却能保持清廉的赞许。此诗约作于北宋嘉祐年间,时梅尧臣在京任职,生活清苦。
作者信息
梅尧臣(1002~1060)字圣俞,世称宛陵先生,北宋著名现实主义诗人。汉族,宣州宣城(今属安徽)人。宣城古称宛陵,世称宛陵先生。初试不第,以荫补河南主簿。50岁后,于皇祐三年(1051)始得宋仁宗召试,赐同进士出身,为太常博士。以欧阳修荐,为国子监直讲,累迁尚书都官员外郎,故世称“梅直讲”、“梅都官”。曾参与编撰《新唐书》,并为《孙子兵法》作注,所注为孙子十家著(或十一家著)之一。有《宛陵先生集》60卷,有《四部丛刊》影明刊本等。词存二首。古诗数量:梅尧臣全部诗词(2899首)名句数量:梅尧臣经典名句(5812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