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侯宣城叠嶂楼双溪阁长篇
苏辙 〔宋朝〕
作官如负担,一负当且驰。
不知息肩处,妄问道远迩。
我乘章江流,却入宛溪水。
舍舟陟崔嵬,行路极旬已。
名都便欲过,佳处赖公指。
仰攀叠嶂高,俯阅双溪美。
不悟身乘空,但觉风吹耳。
云烟变遥壑,歌吹闻近市。
倦游得清旷,行役有新喜。
公言顷榛秽,斩伐従我始。
堰水种蒲莲,开山莳梅李。
拥本待成阴,养花要食子。
遗风揖桓谢,父老邀黄绮。
邦人鱼依蒲,食客莪在芷。
春阴迫寒食,谓我姑且止。
嗟余去乡国,屡把刀环视。
感公鹄鹭修,怜我凫鸭庳。
异邦逢故人,宁复固辞理。
高谈云汉上,烂醉笙歌里。
落日尽公欢,推挽未应起。
古诗译文
做官就像背着沉重的负担,一旦背上负担就应当快跑前行。
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放下担子休息,却胡乱地问路途是远还是近。
我乘船沿着章江水流,转而进入宛溪的水域。
离开船只登上高峻的山峰,行路已经过了整整十天。
繁华的都市本想就此经过,美好之处全赖您来指点。
向上攀登仰望重叠的山峰高耸,向下俯瞰欣赏双溪的美丽景色。
不觉得自己身体腾空,只感觉风在耳边吹拂。
远处的山谷云烟变幻,近处的市集传来歌吹之声。
倦于游历后得到清静开阔的景致,行役之中有了新的欢喜。
您说这里从前是荒芜杂乱的草木,砍伐清理是从我开始。
筑堰蓄水种植蒲草和莲花,开山栽种梅树和李树。
培育树木等待它成荫,养护花朵为了收获果实。
遗风可追慕桓伊、谢安那样的高士,父老们邀请像黄绮一样的隐者。
当地百姓像鱼依傍蒲草一样安居,食客们如莪蒿生长在芷草中。
春日的阴云逼近寒食节,您对我说暂且停留吧。
可叹我离开故乡,屡次把刀环看来看去(表示思归)。
感激您如鹄鹭般高洁修美,怜悯我像凫鸭般卑微。
在异乡遇到老朋友,哪里还能再推辞道理呢。
在高耸入云的高谈阔论中,在笙歌缭绕里尽情沉醉。
落日之下尽享您的欢情,相互推挽挽留,不应起身离去。
知识点
苏辙(1039—1112),字子由,号颍滨遗老,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北宋著名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与父苏洵、兄苏轼合称“三苏”。其诗风格淡雅深沉,长于议论与写景,尤善五言古诗。本诗为和韵之作,次韵即按照原诗的韵脚和用韵次序创作,是古代文人酬唱的重要形式。诗中“叠嶂楼”“双溪阁”均为宣城名胜,宋代文人多有题咏。诗中“刀环视”用典,出自《汉书·李陵传》,后世以“刀环”暗喻“还归”,表达思乡之情。此外,“桓谢”“黄绮”等典故,体现了宋代士人崇尚魏晋风度与隐逸情怀的文化心理。诗中“鱼依蒲”“莪在芷”等比喻,化用《诗经》意象,具有典雅含蓄之美。
古诗注解
- 负担:指背负的重担,比喻官职带来的责任与压力。
- 息肩:放下担子休息,喻指卸下官职或停止奔波。
- 章江:即章水,在今江西省,与贡水合流为赣江。
- 宛溪:水名,在今安徽宣城境内。
- 陟崔嵬:登上高峻的山。崔嵬,形容山势高耸。
- 旬已:满十天。旬,十天为一旬;已,完毕。
- 叠嶂:重叠的山峰,指宣城附近的叠嶂楼。
- 双溪:指宛溪与句溪,合流于宣城。
- 榛秽:荒芜杂乱的草木。
- 堰水:筑堰拦水。
- 蒲莲:蒲草与荷花。
- 莳:栽种。
- 拥本:培育树木的根本。本,树根或主干。
- 桓谢:指东晋名臣桓伊与谢安,二人皆有雅量高致。
- 黄绮:指秦末汉初的隐士黄石公与绮里季,后泛指隐逸高士。
- 鱼依蒲:比喻百姓安居乐业,如鱼依傍蒲草。
- 莪在芷:莪蒿与白芷,皆香草,比喻贤才汇聚。
- 刀环视:看刀上的环,因“环”与“还”同音,表示思归之意。
- 鹄鹭修:鹄(天鹅)与鹭(白鹭),比喻友人高洁修美。
- 凫鸭庳:凫(野鸭)与鸭,比喻自己卑微低贱。庳,低矮。
讲解
本诗是苏辙酬和友人侯绩的长篇古诗,全诗共三十六句,以五言为主,间有杂言,节奏舒缓而意脉连贯。首四句以“负担”喻官,开门见山,道出仕宦之累。接着叙述自己从江西章江转入安徽宛溪的行程,登高览胜,心情由倦游转为欣喜。中间一大段写侯绩在宣城的治理:砍伐荒秽、筑堰开山、种莲植梅,使地方焕然一新,并由此引出“遗风揖桓谢,父老邀黄绮”的人文盛况,暗赞侯绩有古贤之风。后段笔锋一转,写春阴寒食,友人留客,而诗人自己却因离乡日久,屡屡思归。“感公鹄鹭修,怜我凫鸭庳”一联,以高鸟与低禽对比,既谦逊自抑,又感念友人不弃。结尾“高谈云汉上,烂醉笙歌里。落日尽公欢,推挽未应起”,写出宾主尽欢、流连忘返的情景,情感达到高潮。全诗由苦入乐,由景及人,由今思古,由客感主,层层递进,转折自然,展现了苏辙在宦游困顿中仍能寄情山水、珍重友情的豁达胸怀。
古诗赏析
全诗以“作官如负担”起兴,直抒胸臆,将宦游比作负重疾驰,道尽仕途劳顿之苦。随后以行旅为线索,从章江入宛溪,登叠嶂、俯双溪,写景如画,层次分明。“不悟身乘空,但觉风吹耳”一句,极写登高临风之妙,恍若身凌虚空,飘逸灵动。中间部分转写友人侯绩的治绩:斩榛秽、堰水种莲、开山植梅,一派生机盎然,暗含对友人德政的赞许。末段则回归自身,以“嗟余去乡国,屡把刀环视”点明思归之情,又以“异邦逢故人”的温暖对比“凫鸭庳”的自谦,情感真挚。全诗融写景、叙事、抒情、议论于一炉,既有山水之清旷,又有友朋之深契,更兼身世之感喟,体现了苏辙沉郁淡远、情理兼胜的诗风。
创作背景
此诗为苏辙和韵侯宣城(侯绩,时任宣城知州)《叠嶂楼双溪阁长篇》之作。苏辙因“乌台诗案”受牵连,被贬监筠州(今江西高安)盐酒税,后改官绩溪令。在往返途中,曾途经宣城,受到友人侯绩的热情款待。侯绩在宣城任上曾主持修整叠嶂楼、双溪阁一带风景,开山种树,筑堰引水,使荒芜之地变为胜景。苏辙感于友人的政绩与情谊,又兼自身宦游漂泊、思归不得的复杂心绪,遂作此长诗以酬和。诗中既赞美了宣城山水与友人治理之功,也流露出对仕途奔波的厌倦与对故乡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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