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和宋中道再寄
梅尧臣 〔宋朝〕
鸿鴈北来声甚悲,黄昏野雀相并枝。
是时静默月色淡,摵摵风草摇枯衰。
夜深扣门兵卒至,八行文字曾无奇。
书尾又看诗两纸,若逢饮食充渴饥。
骏马明珠未入用,千金美价思燕随。
无盐嫫母正逞貌,越客未可言西施。
子虽淹回年且壮,不比老丑令人嗤。
朝廷得贤盛朱紫,玉阶金闼步委蛇。
圣君纳谏无不听,吾徒迹远空行危。
况乃庭下闻咸池,报书此方君可喜。
我心如此颇得之。
古诗译文
鸿雁从北方飞来,叫声很是悲凉;黄昏时分,野雀相互依偎在枝头。此时夜色静默,月色淡淡,寒风吹动枯草,发出簌簌的声响。深夜里有兵卒敲门送来书信,那八行文字写得平平无奇。信笺末尾又附有两纸诗作,读来就像饥渴时碰到了饮食一般解渴充饥。骏马和明珠这样的宝物尚未被使用,虽有千金高价,却只思慕着像燕昭王那样能招贤纳士的君主。无盐和嫫母这样的丑女正在炫耀容貌,越地的客人自然不敢再谈论西施了。你虽然暂时沉滞下位,但年富力强,不像那些年老丑陋的人惹人嗤笑。朝廷如今广纳贤才,朱衣紫绶的高官很多,他们在玉阶金门之间从容漫步。圣明的君主广开言路,没有不听从的劝谏,而我们这些远离朝廷的人,只能徒然身处危境。更何况在庭下听到了《咸池》这样的雅乐,我写这封回信,你应该感到欣喜。我的内心就是这样,颇能自得其乐。
知识点
1. 梅尧臣(1002—1060),字圣俞,世称宛陵先生,北宋著名诗人。他与欧阳修、苏舜钦等人共同倡导诗文革新运动,主张诗歌创作应“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对宋代诗风的转变产生了重要影响。梅尧臣的诗风平淡含蓄,语言质朴,意境深远,被刘克庄誉为宋诗的开山祖师。
2. “次韵”是和诗的一种方式,要求按照原诗的韵脚及用韵次序来创作和诗。本诗为次韵宋中道原诗之作,体现了诗人对友人格外的尊重与情谊。
3. “无盐嫫母”典故:无盐指战国时齐宣王后钟离春,因生于无盐邑而得名,相貌极丑但德才兼备;嫫母是黄帝的妃子,传说容貌丑陋但品行贤淑。后世常用“无盐”“嫫母”代指丑女,也借指才德不佳却占据高位的人。本诗中诗人反用其意,讽刺小人得志、贤士失位的社会现实。
4. “燕随”用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的典故。战国时燕昭王为了振兴燕国,筑黄金台以招揽天下贤士,乐毅、邹衍、剧辛等人纷纷归附,燕国由此强盛。后世以“燕台”“黄金台”代指招贤纳士之所。
5. “咸池”是上古乐名,相传为黄帝所作,在《庄子·天运》中有记载。咸池之乐被认为是雅正和谐、教化天下的音乐,诗中“庭下闻咸池”暗指诗人虽身处江湖,仍能感受到朝廷的教化与雅乐,是自我安慰之语。
古诗注解
- 鸿鴈:即鸿雁,大雁。古人认为大雁是候鸟,北来常象征秋末冬初或春初。
- 摵摵:象声词,形容风吹草木的声响。
- 八行文字:古代书信多写为八行,故以“八行”代指书信。
- 骏马明珠:比喻杰出的人才或珍贵的物品,此处喻指贤才未被重用。
- 思燕随:用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的典故,表达渴望遇到明主、得到重用的心情。
- 无盐嫫母:无盐,战国时齐国的丑女;嫫母,传说中黄帝的妃子,相貌丑陋。这里借指奸佞小人占据高位。
- 越客未可言西施:西施是越国美女。这句意思是丑人当道,贤者不敢发言,比喻黑白颠倒、是非混淆。
- 淹回:滞留、沉滞,指仕途不顺,长久得不到升迁。
- 朱紫:唐代官员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朱,后以“朱紫”代指高官显爵。
- 玉阶金闼:玉砌的台阶和黄金装饰的宫门,借指朝廷宫阙。
- 委蛇:从容自得的样子,也指行走时姿态优雅从容。
- 咸池:古代传说中的乐名,相传为黄帝所作,是雅正之乐。此处喻指朝廷雅乐或美好的政治教化。
讲解
梅尧臣的这首《次韵和宋中道再寄》是一首典型的酬答诗,全诗围绕“得信—读诗—感怀—回复”这一线索展开,既有对友人情谊的珍视,又有对自身遭遇的感慨,还有对时局的批评。
开头四句写景,是传统的“起兴”手法。鸿雁北来、悲鸣不止,黄昏野雀并栖,月色暗淡,风草枯衰——这些意象共同构成一幅萧瑟的秋夜图。诗人这样写,不仅是交代收到书信的时间和环境,更是通过景物的悲凉来烘托自己内心的孤寂与苦闷。所谓“一切景语皆情语”,在这里表现得十分明显。
接下来四句叙事。“夜深扣门兵卒至”写送信人的到来,“八行文字曾无奇”是欲扬先抑——表面说书信写得平常,但紧接着就说信尾的两纸诗作如同饥渴时的饮食,可见诗人对友人诗文的喜爱与珍视。这种朴素的比喻,比华丽的赞美更加真诚感人。
从“骏马明珠未入用”开始,诗转入抒情与议论。骏马、明珠都是稀世之宝,却“未入用”,暗示诗人与友人虽有才华却不为朝廷所用。“千金美价思燕随”用燕昭王黄金台招贤的典故,表达渴望遇到明主的心情。“无盐嫫母正逞貌,越客未可言西施”是全诗最尖锐的两句,以丑女得势、美女被埋没,比喻小人当道、贤士失位,对朝廷用人制度的批评非常直接。但诗人马上又转过来安慰友人:“子虽淹回年且壮,不比老丑令人嗤”——你虽然暂时不得志,但年富力强,还有机会;不像那些“老丑”之人,即使得势也终究被人嗤笑。这里的“老丑”既指年老无成,也暗指那些品行低劣却窃据高位的小人。
“朝廷得贤盛朱紫,玉阶金闼步委蛇”两句表面上是歌颂朝廷人才济济,实际上语含讽刺——既然朝廷如此多贤才,为何我与友人却被冷落在外?“圣君纳谏无不听,吾徒迹远空行危”更是直接点明了矛盾:君主圣明,从善如流,但我们这些远离朝廷的人却只能徒然身处险境。这种“圣明之世”与“个人困顿”的反差,正是诗人内心郁愤的根源。
最后四句,诗人笔锋一转,自我宽解。“况乃庭下闻咸池”说自己虽在江湖,仍能感受到朝廷的雅乐与教化,这是对现实的一种妥协与接受。“报书此方君可喜”“我心如此颇得之”则表明自己写这封回信,既是让友人高兴,也是自己内心真实的表达——虽然处境艰难,但诗人依然保持着内心的平和与自得。这种在逆境中寻求精神超越的态度,体现了中国古代士大夫“穷则独善其身”的典型心态。
总体而言,这首诗情感真挚,层次丰富,既有对友人的深情,又有对时局的感慨,更有对自我心灵的安顿。梅尧臣以平淡的语言表达深沉的情感,在质朴中见力量,在含蓄中见锋芒,充分体现了宋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的特点,却又没有流于枯燥说理,而是情、景、事、理交融,是一首耐人寻味的佳作。
古诗赏析
这首诗是梅尧臣酬答友人的七言古体,全诗以景起、以事承、以议论收束,章法井然,情感深沉。首四句写景,用“鸿雁悲鸣”“野雀相并”“月色淡薄”“风草枯衰”等意象,营造出萧瑟凄清的秋夜氛围,既点明收到来信的时间,又为全诗奠定了苍凉的基调。“夜深扣门兵卒至”一句突然转折,由静入动,引出书信的到来。“八行文字曾无奇”看似贬低,实为欲扬先抑,为下文称赞友人的诗作铺垫。“若逢饮食充渴饥”以朴素的比喻,写出读诗如饥渴得饮的满足感,真挚动人。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议论。“骏马明珠未入用,千金美价思燕随”以骏马、明珠自喻,表达怀才不遇、渴望明主的苦闷。“无盐嫫母正逞貌,越客未可言西施”用典故尖锐地讽刺了当时贤愚颠倒、小人得志的现实,语言辛辣,愤慨之情溢于言表。但诗人并未一味消沉,“子虽淹回年且壮,不比老丑令人嗤”转而劝慰友人:虽然暂时困顿,但正当壮年,仍有前途。最后“朝廷得贤盛朱紫”“圣君纳谏无不听”看似颂扬,实则暗含讽刺——既然朝廷如此清明,为何我们这些真正的贤才却被冷落?“吾徒迹远空行危”一句道尽了失意者的无奈与悲凉。结尾“况乃庭下闻咸池”“我心如此颇得之”又作自我宽解,在困境中寻求精神上的自适,体现了诗人坚韧旷达的一面。
全诗情感起伏跌宕,由悲而愤,由愤而慰,再由慰而自解,层次丰富。语言质朴而有力,用典自然贴切,比喻生动形象,既有杜甫的沉郁,又有韩愈的雄健,是梅尧臣七古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梅尧臣是北宋著名诗人,一生仕途坎坷,沉沦下僚,长期担任州县小官。这首诗是他在某地任官时,收到友人宋中道(宋敏求,字中道)的来信与诗作后,依原韵所作的和诗。宋中道当时可能也在外地任职,两人同有怀才不遇之感。诗中借景抒情,既表达了对友人诗文的珍视,又感慨朝廷用人不当、贤愚颠倒的现实,同时勉励友人年华未老、仍有前途。全诗写于一个深秋或初冬的夜晚,月色淡薄,风声萧瑟,兵卒深夜送信,触发了诗人内心的郁愤与感慨。从“朝廷得贤盛朱紫,玉阶金闼步委蛇”等句看,当时朝廷表面上人才济济,但诗人与友人这样真正有才学的人却远在江湖,不得重用,因此诗中既有对朝政的委婉批评,也有自勉与互勉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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