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和邻几秋雨十六韵
司马光 〔宋朝〕
气象殊朝夕,兴居错晦月。
混元初不宰,霪雨浩无程。
垫隘宁天意,咨嗟固物情。
晏{温氵换日}方有望,蔚荟已随生。
杲杲升还隐,凄凄断复行。
乱莎长被径,荒藓绿缘甍。
辙迹康庄绝,潢污垅亩平。
茅茨不足庇,禾黍若为成。
蟋蟀颓墙泣,伊威坏灶盈。
乘时众鸥舞,得意怒蛙鸣。
牛马谁分异,萧兰已混并。
居闲犹叵度,负重况遐征。
舟泊种无渚,轮摧路有坑。
轑羹愁病妇,炀灶拥寒婴。
灾不妨明德,神应格到诚。
淳光终下烛,时藿久心倾。
古诗译文
天气变化在朝夕之间,起居生活错乱了昼夜。
天地初始并不主宰万物,连绵的秋雨浩渺无涯。
积水成灾难道是上天之意,人们叹息本是万物常情。
盼望雨过天晴阳光重现,阴云却已再次聚集而生。
明亮的太阳升起又隐没,断续的雨丝停了又飘零。
杂乱的莎草长满了小路,苍绿的苔藓爬上了屋脊。
宽阔的大道不见车辙痕迹,积水的洼地与田垄齐平。
茅草屋已不足以遮蔽风雨,庄稼又如何能够长成。
蟋蟀在颓墙旁哀鸣,土鳖虫在坏灶边充盈。
鸥鸟趁着水势成群起舞,青蛙在积水中得意地鸣叫。
牛马在洪水中难以分辨,香草与杂草已混杂不清。
安居家中尚且难以度日,负着重担远行更是艰辛。
船只无处停泊,车轮被坑洼摧折。
病妇为做羹汤发愁,寒婴围着炉灶取暖。
灾患不妨碍贤明之德,神明应被诚心所感动。
淳厚的光辉终将照耀,心中久已向往如葵藿倾阳。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次韵和邻几:按照江邻几的原诗用韵作诗唱和。“次韵”指依照原诗的韵脚和次序进行创作。
- 气象殊朝夕,兴居错晦月:天气变化与早晚不同,起居作息因阴雨而昼夜不分。“兴居”指起居,“错晦月”指混淆了日夜。
- 混元初不宰:指天地初创之时,大道自然运行,并无主宰者。“混元”指天地初开的混沌之气。
- 霪雨浩无程:连绵不断的秋雨浩渺无边,没有停歇的迹象。“霪雨”即久雨。
- 垫隘:指低洼积水的地方,引申为灾害。
- 晏{温氵换日}:应为“晏温”,指天气晴朗暖和。诗中为适应韵律而作字形变化。
- 蔚荟:指云气聚集的样子。
- 杲杲:形容太阳明亮的样子。
- 缘甍:沿着屋脊生长。“甍”指屋脊。
- 潢污:低洼处的积水。
- 伊威:即鼠妇,又名土鳖虫,一种喜欢生活在潮湿阴暗处的小虫。
- 萧兰:比喻恶草与香草,引申为良莠不齐。
- 轑羹:搅拌羹汤。“轑”同“燎”,此处指烧火做饭。
- 炀灶:烘烤炉灶。“炀”指熔化金属或烘烤。
- 淳光:淳厚的光辉,指天道、君恩或公正之理。
- 时藿久心倾:葵藿(向日葵)始终朝向太阳,比喻人心向往光明或君主。“时藿”指向日葵,“心倾”即倾心向往。
讲解
各位同学,今天我们一起来学习北宋史学家、文学家司马光的一首五言排律——《次韵和邻几秋雨十六韵》。这首诗不仅是诗人与友人唱和之作,更是一幅描绘秋雨成灾的写实画卷,体现了司马光作为政治家和学者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怀。
首先,我们来看题目。“次韵”是唱和诗中要求最高的一种,必须依照原诗的韵脚次序来写,这显示了司马光深厚的诗歌功底。“邻几”是诗人江休复的字。全诗共十六韵三十二句,篇幅较长,但层次非常清晰。
在内容上,我们可以将全诗分为四个层次。第一层从“气象殊朝夕”到“凄凄断复行”,总写秋雨连绵、天气反复无常的总体情况。“混元初不宰”一句颇有哲理,暗示天灾并非有意志的主宰者所为,为下文关注人事做铺垫。第二层从“乱莎长被径”到“萧兰已混并”,着力描绘雨灾造成的自然环境混乱。作者选取了道路、屋檐、田野、动物等多个意象,“蟋蟀”“伊威”“鸥”“蛙”等动物的描写,从侧面烘托出久雨潮湿的环境,而“牛马谁分异,萧兰已混并”则巧妙地从自然景象过渡到社会隐喻。第三层从“居闲犹叵度”到“炀灶拥寒婴”,将笔触转向百姓生活。“舟泊种无渚,轮摧路有坑”以行路难象征生存之艰,“轑羹愁病妇,炀灶拥寒婴”更是以极其精炼的十个字,勾勒出普通家庭在灾害中的困苦无助,读来令人动容。第四层是最后四句,诗人由悲悯转向思考,提出“灾不妨明德,神应格到诚”,认为真正的德行不会被灾患掩盖,诚心可以感通神明,最终“淳光终下烛,时藿久心倾”,以葵藿向阳作比,表达了对光明政治的信心和自己忠贞不渝的志向。
从艺术特色上看,这首诗体现了司马光质朴沉实的文风。全诗几乎不用生僻典故,却能做到对仗工整、描写入微。在情感表达上,由景及情,由情入理,层层深入,将个人感受、民生关怀和政治理想融为一体,是宋代五言排律中的上乘之作。
通过学习这首诗,我们不仅能感受到古代文人对社会现实的关注,也能体会到中国古典诗歌“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现实主义传统,以及宋代诗歌“以议论为诗”的独特风貌。
古诗赏析
此诗为五言排律,十六韵三十二句,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全诗以“秋雨”为核心,从多个角度展现了雨灾的全貌,并寄寓了深刻的思想情感。
一、结构布局:由天象到人事,层层递进。诗的开篇四句总写天气反常、秋雨连绵的总体印象。接着“杲杲升还隐,凄凄断复行”六句,细腻描绘时晴时雨、阴晴不定的过程。从“乱莎长被径”到“萧兰已混并”,由室外道路、屋宇、田野,写到动物(蟋蟀、伊威、鸥、蛙)的反应,再写万物混杂,由静至动,渲染出荒芜混乱的景象。之后“居闲犹叵度”六句,转向人事,描写普通百姓在雨灾中的艰难生活,病妇、寒婴的形象尤为辛酸。最后四句以议论作结,将希望寄托于天道与德政,使全诗在沉郁中不失昂扬。
二、艺术手法:善用赋、比、兴,情景交融。诗中大量运用赋的手法铺陈雨灾景象,如“乱莎”“荒藓”“辙迹绝”“潢污平”等,写实而细腻。同时善用比兴,“牛马谁分异,萧兰已混并”既写洪水泛滥中事物难辨,也暗喻社会秩序混乱、贤愚不分的现状。“舟泊种无渚,轮摧路有坑”象征仕途与生活的艰难。结尾“淳光终下烛,时藿久心倾”以葵藿向阳作比,含蓄地表达了诗人对光明政治的期待和自身忠诚不移的志向。
三、语言风格:古朴沉郁,精炼有力。全诗用典不多,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如“蟋蟀颓墙泣,伊威坏灶盈”一句,以虫鸣和虫迹侧面烘托家园的破败,极具感染力。“轑羹愁病妇,炀灶拥寒婴”仅十字,便勾勒出一幅饥寒交迫的家庭图景,展现了诗人对民生疾苦的深刻体察和高度概括力。
创作背景
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号迂叟,北宋著名史学家、政治家。这首诗是他在宋仁宗时期与友人江邻几(名休复)的唱和之作。诗中描写了连绵秋雨给百姓生活和农业生产带来的巨大灾难,反映了当时水患严重的现实。司马光在政治上主张宽仁爱民,此诗借描绘秋雨之灾,不仅表达了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也暗含了对朝政的关切和对天道仁政的期望。从诗中“灾不妨明德,神应格到诚”等句可以看出,诗人相信君王的德行和诚心能够感通上天,消除灾祸,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天人感应”的传统观念和以天下为己任的忧患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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