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黄景文投赠三首·零

我的记闻已经荒疏，言语也是笨拙真诚，惭愧的是你们还肯来向我请教问津。不必像深夜雪地中埋藏的人那样苦修，或许能像暮春时节在舞雩台上吹风沐浴的童子那样自在。我的师长杨雄（执戟）虽年老，学问却如玄深之色（玄犹白，指其学问深奥难测，如玄色中透白）；我学卫夫人的书法，字迹几乎可以乱真。但我始终未能跳出（左囱右页）门（指某种技艺或学派的门径）的局限，可怜我年老体衰，却还在为作诗苦苦沉吟。

1. 次韵诗：也称“步韵”，是旧体诗词的一种创作方式，指依照所和原作的韵脚及其先后次序来写诗。这首诗标题“次韵黄景文投赠三首”即表明这是刘克庄依照黄景文赠诗的韵脚而作的回赠诗。

2. “舞雩”典故：出自《论语·先进》，是孔子与弟子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谈志向的著名篇章。曾皙（名点）描述的“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景象，展现了一种超越功利、与天地万物和谐共处的精神境界，被后世儒家视为一种理想的人格和人生状态。

3. “夜深埋雪者”的可能典故：可能综合了“孙康映雪”和“程门立雪”两个典故。前者指晋人孙康家贫，常利用雪的反光读书，比喻刻苦力学。后者指宋代杨时和游酢冒雪在程颐门前等候请教，比喻尊师重道，诚心求学。诗中泛指一切刻苦勤学的人。

4. 扬雄与卫夫人：扬雄是西汉末年著名的哲学家、文学家、语言学家，其代表作《太玄》模仿《周易》，思想深邃，文字古奥。卫夫人是东晋女书法家，师承钟繸，妙传其法，其书法作品对后世影响深远，尤其是对“书圣”王羲之的启蒙教育起到了关键作用。

• 记闻荒落：指记闻之学已经荒废、生疏了。记闻，指通过记诵得到的学问。
• 詹谆：言语恳切、真诚的样子。詹，通“谵”，多言；谆，教诲不倦。
• 问津：原指询问渡口，后常比喻探求学问的门径。
• 夜深埋雪者：指刻苦勤学的人，典故可能与“孙康映雪”或“程门立雪”有关，形容苦学。
• 舞雩人：指在舞雩台上祭祀、祈雨的人。《论语·先进》中曾皙言志：“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后以“舞雩”指代逍遥、闲适、追求精神自由的生活境界。
• 师扬执戟玄犹白：师，师法、效仿。扬执戟，指汉代文学家扬雄，他曾任执戟郎（一种侍从官职）。玄犹白，指扬雄的著作《太玄》虽深奥，但其人生（或学说）仍有未明之处，或指其学问之玄妙深奥。这里可能是自谦，说自己虽然学习扬雄，但学问仍浅薄。
• 学卫夫人字逼真：卫夫人，名铄，东晋女书法家，王羲之的书法老师。逼真，极为相似，指学习卫夫人的书法达到了形神兼备的程度。
• 左囱右页门：这是一个字，是“囱”与“页”的左右组合（即“顮”字，读bīn或pìn），但此处可能代指某种特定的门派、风格或技艺的门槛。结合上下文，可能指书法或学问的某种特定风格、流派的局限。
• 苦吟：指在诗歌创作中反复推敲、苦苦吟咏，形容作诗极为认真、刻苦。

这首诗是刘克庄晚年与友人唱和之作，核心在于“自省”与“言志”。诗的首联以谦逊开头，感谢友人不弃，点明赠答之由。颔联是全诗思想的关键，通过“埋雪者”与“舞雩人”的对比，表达了诗人对人生境界的深层理解：苦学固然可敬，但若能达观自得，心灵自由，其境界或许更高。这并非否定勤学，而是探讨学习的最终目的与归宿，体现了诗人对儒家“孔颜之乐”精神境界的向往。

颈联则从学问和艺术两个具体方面，展示自己的追求与困惑。学扬雄而觉“玄犹白”，知其深奥而未能尽明；学卫夫人而能“逼真”，但“逼真”之后又当如何？这触及了艺术创作中“技”与“道”的关系问题——技艺的模仿可以达到“逼真”，但艺术的最高境界在于创造和精神的自由，这显然不是“逼真”所能涵盖的。

尾联的“跳出{左囱右页}门殊未得”便是对这种困惑的总结。这里的“门”可以理解为前人的藩篱、固定的风格、或自己思维的局限。诗人感叹自己一生努力，却始终未能突破这些局限，达到真正的创造自由。最后一句“堪怜老却苦吟身”，既是自怜，也是自解，将一生的执着与未竟的遗憾，都融入了“苦吟”二字之中。整首诗层层递进，从待人接物谈到人生理想，再谈到艺术追求，最后回归到对自身命运的感慨，脉络清晰，情感真挚，充分展现了刘克庄作为一位阅历丰富、学养深厚的老诗人的精神世界。

这首诗以自谦和反思的笔调，展现了诗人晚年的心境。首联“记闻荒落语詹谆，惭愧吾侪肯问津”，诗人坦承自己记闻之学已荒废，言语也显得笨拙，但对于朋友们（吾侪）仍愿意来探讨学问，感到既惭愧又感激。这是一种文人间的谦逊与真诚。

颔联“未必夜深埋雪者，得如春暮舞雩人”，运用对比和典故。诗人提出一个反问：那些在深夜里刻苦攻读（埋雪）的人，其境界未必能比得上暮春时节在舞雩台上逍遥自在的人。这并非否定刻苦，而是表达了一种对更高精神境界的追求——即曾皙所向往的与自然和谐、心灵自由的境界，流露出诗人对儒家理想人格的向往。

颈联“师扬执戟玄犹白，学卫夫人字逼真”，转向对自己学问与艺术的总结。他效法扬雄，但觉得自己的学问仍如玄色中透着苍白，未能穷尽其奥妙；他学习卫夫人的书法，虽然技艺上可以“逼真”，但这似乎又仅限于技的层面。此联既有对前贤的敬仰，也有对自己成就的谦虚评价，暗示着在“技”与“道”之间，自己仍有未达之境。

尾联“跳出{左囱右页}门殊未得，堪怜老却苦吟身”，是全诗情感的归结。“左囱右页门”象征着某种固定的范式或局限。诗人感叹自己始终未能跳出这个“门”的束缚，无法达到更高、更自由的创造境界。结句“堪怜老却苦吟身”，既是对自己一生苦吟（刻苦作诗）的同情，也暗含着对自身命运的自嘲——一生执着于诗文，却未能实现真正的突破，如今已垂垂老矣。整首诗情感深沉，用典贴切，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展现了刘克庄作为一位资深诗人的艺术造诣与晚年心态。

这首诗是刘克庄的《次韵黄景文投赠三首》中的第一首。刘克庄是南宋著名的豪放派词人、江湖诗派的重要代表。黄景文是刘克庄的朋友，曾写诗赠送给刘克庄，刘克庄便依照原诗的韵脚和作此诗回赠。这首诗创作于刘克庄晚年时期，当时他历经宦海浮沉，诗名远播，但生活上却较为清苦，且对学问和诗歌创作有着深刻的反思。诗中既有对自己学识荒疏的自谦，也有对友人来访的感谢；既有对闲适生活境界的向往，也有对自己一生执着于诗文书法的自嘲与感慨，体现了一位成熟诗人在晚年对人生与艺术的复杂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