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和君实寄景仁
韩维 〔宋朝〕
予年行七十,惟日就志昏。
虽高鸿鹄举,尚困鸡鹜喧。
壮心久已摧,弱羽不得翻。
每诵少游言,顾惭下泽辕。
蜀公有高志,谢事久杜门。
扰扰世俗务,不复挂口论。
群经杂图史,拥坐如周垣。
上谈千载故,速若水注盆。
客来必命酒,左右拱诸孙。
虽无鼓舞欢,自喜谈笑温。
爷高顾吾私,有类羝触藩。
尚期蓬荜完,亦有桑榆存。
近观敕子诗,尤见朋义敦。
卜居近吾庐,指日驾君轓。
构堂嬉云基,筑圃亦已樊。
前知会合期,不惨离索魂。
想像入第初,亲宾燕华樽。
谈高一理会,体王百疾奔。
共完天纯粹,岂识世诈谖。
方笑司马翁,独乐守空园。
古诗译文
我年近七十,每日只觉精神日渐昏沉。虽怀有鸿鹄高飞之志,却仍被鸡鸣鸭噪般的世俗纷扰所困。壮志早已消磨殆尽,如同羽翼柔弱不能奋飞。常常诵读少游(马援之弟马少游)的言论,回顾自己乘坐简陋柴车,不禁心生惭愧。蜀公(指司马光,字君实,此处“蜀公”或指其封号)志向高远,早已辞官归隐,闭门谢客。世俗的纷纷扰扰,再也不挂在嘴边谈论。各类经书、杂史、图册堆满坐席,如同环绕的围墙。谈论千年往事,快速如水流注入盆中。客人来访必定设酒款待,左右环绕着儿孙。虽无歌舞欢庆之乐,却喜悦于谈笑间的温和气氛。长辈高义顾念我的私情,我如同公羊抵角篱笆,进退两难。仍期望草屋能修葺完好,晚年也尚有桑榆之景可依。近来读到您教导儿子的诗作,更见朋友情谊的敦厚。您选择居所靠近我的住处,指日即可驾车前来。构建堂屋于嬉戏之地,修筑园圃也已围上篱笆。预先知道会面的日子,不再因离群索居而悲伤。想象您初来之时,亲友宾客欢聚华宴。高谈阔论,道理通达,精神健旺,百病消散。共同保全天性的纯粹,哪里识得世间的欺诈谩妄。正应笑那司马相如(此处或指司马光自比),独自守着空园享乐。
知识点
1. 次韵:古代诗歌唱和的一种方式,亦称“步韵”,即按照原诗的韵脚及用韵次序重新作诗,要求严格,最能体现诗人的才思。
2. 鸿鹄之志:出自《史记·陈涉世家》“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比喻远大的志向。
3. 羝触藩:出自《周易·大壮》爻辞“羝羊触藩,羸其角”,比喻进退两难,处境困窘。
4. 桑榆:出自《后汉书·冯异传》“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原指日暮,后比喻晚年或事物的最后阶段。
5. 下泽车:古代一种轻便的短辕车,适于沼泽地带行驶,常用来代指简朴的交通工具,引申为低微的官职或简朴的隐逸生活。
6. 独乐园:司马光在洛阳的园名,他晚年在此居住,专修《资治通鉴》,自号“迂叟”,诗中“司马翁”即指此。
7. 唱和诗:中国古代文人之间以诗相赠答的传统,体现了文人社交与情感交流的方式,韩维此诗即为和司马光之诗。
8. 致仕:古代官员退休制度,一般七十岁左右辞官归乡,称为“致仕”。
9. 北宋党争:此诗背景涉及王安石变法时期的新旧党争,司马光、范镇、韩维均为旧党人士,反对变法,故先后退隐。
10. 用典:诗中“少游言”“下泽辕”指东汉马援之弟马少游,曾劝马援知足常乐,不要追求高官厚禄,韩维借此表达自谦与淡泊之志。
古诗注解
- 次韵和君实寄景仁:次韵,按照原诗的韵脚和用韵次序作诗唱和。君实,司马光的字。景仁,范镇的字。韩维以此诗和司马光寄给范镇的诗。
- 志昏:精神昏聩,年老体衰、思维不清之意。
- 鸿鹄举:鸿鹄高飞,比喻远大的志向和抱负。
- 鸡鹜喧:鸡鸭吵闹,比喻世俗的纷扰和琐事。
- 下泽辕:下泽车,一种短毂、便于在沼泽地行驶的简陋车子,这里指代简朴的生活或低微的官职。
- 蜀公:指司马光。因司马光为陕州夏县(今属山西)涑水乡人,并非蜀人,但此处“蜀公”可能指其封号或尊称,或为“潞公”之误(文彦博封潞国公),但结合诗题“君实”和“景仁”,更可能指司马光。此处按原诗注释理解为司马光。
- 谢事:辞官、退休。
- 杜门:闭门不出。
- 周垣:围墙,形容书籍环绕座席,如同围墙一般。
- 水注盆:水倒入盆中,形容说话流畅、快速,滔滔不绝。
- 拱诸孙:环绕着孙子们。“拱”有环绕、簇拥之意。
- 羝触藩:公羊抵撞篱笆,比喻进退两难。语出《周易·大壮》:“羝羊触藩,羸其角。”
- 蓬荜:蓬门荜户,指简陋的房屋。
- 桑榆:指日落时余光所在处,比喻晚年。
- 敕子诗:教导儿子的诗。“敕”有告诫、教导之意。
- 朋义敦:朋友情谊深厚。
- 卜居:选择居住的地方。
- 驾君轓:驾着您的车子前来。“轓”指车驾。
- 构堂嬉云基:在游玩之地建造堂屋。“嬉云”形容游乐之地高耸如云,或指环境优美。
- 筑圃亦已樊:修建园圃并已围上篱笆。
- 离索:离群索居,离开朋友独自生活。
- 华樽:精美的酒器,指盛宴。
- 体王百疾奔:“体王”可能为“体旺”之误,或指身体健壮,使百病逃离。形容精神健旺,疾病消散。
- 诈谖:欺诈、虚妄。
- 司马翁:指司马光,此处可能指其晚年自号“迂夫”或“迂叟”,独居独乐园。
讲解
这首诗是韩维晚年与友人司马光、范镇的唱和之作,核心主题是“友情”与“隐逸”。首段,诗人以“予年行七十”起笔,坦承自己年老体衰、壮志消磨,但“尚困鸡鹜喧”一句,既是对世俗纷扰的厌倦,也暗含了不甘沉沦的自矜。通过“少游言”与“下泽辕”的典故,表达了对简朴生活的自嘲与安贫乐道的心态。第二段,诗人转而描写司马光退隐后的生活:闭门读书、谈古论今、以酒待客、含饴弄孙。这些细节生动地勾勒出一位超然物外、学识渊博的隐士形象,与首段的“困”形成鲜明对比,流露出对友人生活方式的羡慕。第三段,诗人笔锋一转,回到现实,以“羝触藩”自喻,暗示自己虽想效仿友人却仍有牵绊,但“尚期蓬荜完,亦有桑榆存”又表达了对未来相聚的期待。最后,诗人想象友人即将来访的场景,以“亲宾燕华樽”“谈高一理会”等句,预想重逢的欢愉,并以“共完天纯粹,岂识世诈谖”升华主题,强调友情的纯粹与超脱世俗的价值。结尾“方笑司马翁,独乐守空园”以幽默的笔调调侃司马光,实则暗含对其孤独的怜惜,也反衬了自己渴望友人相伴的心情。整首诗情感细腻,结构严谨,从自述、赞美、期盼到共鸣,层层递进,展现了宋诗理性与情感交融的特色,是研究北宋文人交往与心态的重要文本。
古诗赏析
此诗是韩维晚年写给司马光与范镇的唱和之作,情感真挚,意境深远。全诗以自述开篇,流露出年老志衰的感慨,但并非消沉,而是以“鸿鹄举”与“鸡鹜喧”的对比,凸显自己虽困于世俗却心向高远。中间部分盛赞司马光的高洁志趣与闭门读书的雅致生活,以“群经杂图史”“速若水注盆”形象描绘其学识渊博与谈吐自如。诗中“客来必命酒,左右拱诸孙”展现了一幅温馨的田园生活图景,与开篇的“困”形成对照,表达了对友人生活的向往。后文转入对友情的珍视,通过“近观敕子诗,尤见朋义敦”和“卜居近吾庐,指日驾君轓”等句,寄托了对相聚的期盼。结尾以“共完天纯粹,岂识世诈谖”升华,表达了对纯真天性与真诚友谊的追求,并以“方笑司马翁,独乐守空园”作结,既幽默自嘲,又暗含对司马光独居的怜惜与共鸣。全诗语言质朴,用典自然,情感层层递进,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在政治失意后,于友情与读书中寻求精神安顿的典型心态。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韩维晚年,约七十岁左右。当时司马光(君实)与范镇(景仁)为挚友,司马光曾作诗寄范镇,韩维依韵和作此诗。韩维与司马光、范镇同为北宋名臣,且交谊深厚。此时韩维已致仕(退休),司马光也退居洛阳,修筑独乐园,闭门著书(《资治通鉴》)。范镇同样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致仕。三人均远离朝堂,在诗文中表达对隐逸生活的向往、对友情的珍视以及对世俗纷扰的超脱。诗中反映了北宋中期士大夫阶层在党争与变法背景下的心态:既怀才不遇,又寻求精神上的自适与友情的慰藉。
作者信息
韩维(1017年~1098年),字持国,开封雍丘(今河南杞县)人。韩亿子,与韩绛、韩缜等为兄弟。以父荫为官,父死后闭门不仕。仁宗时由欧阳修荐知太常礼院,不久出通判泾州。为淮阳郡王府记室参军。英宗即位,召为同修起居注,进知制诰、知通进银台司。神宗熙宁二年(1069年)迁翰林学士、知开封府。因与王安石议论不合,出知襄州,改许州,历河阳,复知许州。哲宗即位,召为门下侍郎,一年馀出知邓州,改汝州,以太子少傅致仕。绍圣二年(1095年)定为元祐党人,再次贬谪。元符元年卒,年八十二。有集三十卷,因曾封南阳郡公,定名为《南阳集》(《直斋书录解题》卷一七)。《宋史》卷三一五有传。古诗数量:韩维全部诗词(822首)名句数量:韩维经典名句(1642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