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和韩君表怀归见寄
晁说之 〔宋朝〕
旅梦何为喜别嵩,移云当日自栽松。
公孙勋业忽垂意,逋客烟霞岂不容。
笑语若同游下泽,鸡豚亦共卧高舂。
莫夸有力先归去,恐愧朝蝉与莫虹。
古诗译文
旅途中做梦为何如此欣喜,是因为终于能与嵩山告别,像搬动云朵般轻盈地离开了。我曾在当日亲手栽下松树,如今看到它已亭亭如盖。
公孙氏的勋业忽然让我心生向往与关切,但那些逃避世俗、寄情于烟霞山水之间的隐士,难道就不能被宽容接纳吗?
我们的笑语声仿佛与那在沼泽边游猎的人一同发出,连鸡和猪这样的家禽家畜也共同在黄昏的高处栖息休憩。
不要夸耀自己有力气就先归去了,恐怕你会辜负清晨的蝉鸣与傍晚的彩虹,错过了这份宁静与美好。
知识点
1. 次韵酬答:次韵是古体诗词唱和的一种形式,指依照对方原作的韵脚顺序(包括用字、声韵)来写诗酬答。这种形式对诗人的格律功底要求较高,是文人雅集中常见的互动方式。
2. 公孙勋业典故:公孙述,字子阳,东汉初年割据巴蜀,自立为帝,后被刘秀派军讨伐,兵败自杀。在文学中,“公孙勋业”常用来代指建功立业、追求政治功名的行为,与“烟霞”“鸡豚”等隐逸意象形成鲜明对比,用以探讨仕与隐的抉择。
3. 逋客与烟霞:逋客,即逃避世俗、隐居山林之人。烟霞,本指云雾、山水,在古诗文中常作为隐逸生活的象征,如“烟霞痼疾”形容对山水的痴迷。诗人用“逋客烟霞岂不容”表达对社会包容多元生活方式的呼唤。
4. 下泽与高舂:下泽车,适合在泥沼湿地行驶的车;高车,适合在平地行驶的车。古时以车之高低代指行路之难易、境遇之卑高。高舂,指黄昏时分。诗人借此构建出从低湿到高处、从人到物的空间转换,展现隐居生活的自由无碍。
5. 朝蝉与莫虹:朝蝉,清晨的蝉鸣,声清而高,象征隐士的清高与警醒;莫虹,傍晚的彩虹,色彩绚烂而短暂,象征自然之美与生命的静好。二者皆代表顺应自然、不被功名所累的生活状态,诗人以此劝慰友人珍视隐逸之乐。
古诗注解
- 韩君表:诗题中的“韩君表”,即收信人。晁说之是宋代文人,与韩君表有唱和往来。
- 别嵩:告别嵩山。嵩山位于今河南登封,是中岳,自古为隐逸之地,也象征仕途或功业的目标。此处“喜别”暗示诗人可能刚结束在嵩山一带的游历或公务,或指心境上的超脱。
- 移云:形容动作轻盈,或指行云流水般的生活状态,也暗含诗人自在洒脱之意。
- 公孙:指公孙述,西汉时割据巴蜀的军阀,后被刘秀击败。此处“公孙勋业”泛指建立功名伟业。诗人借此与隐逸生活对比。
- 逋客(bū kè):逋,同“逃”,指逃亡者、避世者。逋客即避世隐居之人。烟霞,指山水云雾,代指隐居生活。
- 下泽:指沼泽、低湿之地。古时有“下泽车”与“高车”之分,下泽车适于泥路,高车适于平路。此处“游下泽”比喻身处卑微或世俗繁杂的环境,与后文“卧高舂”形成对照。
- 鸡豚:鸡和猪,代指农家生活,象征田园隐居的简朴与自在。
- 高舂(chōng):舂,舂米,引申为傍晚、黄昏。高舂指高处的黄昏时分,形容鸡豚在高处栖息,意境清幽。
- 朝蝉:早晨的蝉鸣,象征清高、纯净的隐逸之音。
- 莫虹:傍晚的彩虹。莫,同“暮”。
讲解
这首《次韵和韩君表怀归见寄》是晁说之与友人韩君表之间的一次精神对话,核心议题是“归”——是归家,还是归隐?是归向功名,还是归向自然?
诗人开篇从“旅梦”切入,梦中的喜悦在于“别嵩”,嵩山不仅是地理坐标,更可能象征仕途或某种束缚。他轻描淡写地“移云”而去,并回忆“自栽松”的细节,说明他对隐居生活有实实在在的投入和情感寄托。
“公孙勋业忽垂意”一句,点出了当时社会的主流价值观:人们往往被功名事业所牵引,甚至“忽垂意”(忽然在意)。诗人反问“逋客烟霞岂不容”,将隐士与功名对立起来,提出一个宽容的态度:社会应当允许并容纳选择“烟霞”的生活方式。这是全诗的议论核心,也是宋代理学兴盛背景下,士人对“进”与“退”关系的哲学思考。
接下来的“笑语若同游下泽,鸡豚亦共卧高舂”,将抽象的议论落实到具体的生活场景。诗人想象与友人一同在低湿之地谈笑,连鸡豚也能在高处的黄昏中安然栖息。这里“同游”与“共卧”的和谐,暗示了人与人、人与自然、动与静在隐居生活中的融洽。它打破了士人(游)与庶民(鸡豚)的界限,展现了一种平等、自在的生命状态。
尾联“莫夸有力先归去,恐愧朝蝉与莫虹”是劝慰与升华。诗人不直接说“你该隐”,而是说“不要夸耀自己有力量就先归去(指隐退)”,因为这样可能会“愧对”朝蝉的清净与莫虹的美妙。这里的“有力”可能指韩君表自认为有能力在仕途上有所作为而急于归隐,诗人认为这种心态可能反而辜负了隐居的本意——隐居应是顺应自然、享受清幽,而非一种炫耀或逃避。朝蝉与莫虹,是自然界最美好、最无心的景象,象征着纯粹的隐逸之乐。诗人以此收束,将全诗的格调提升到一种审美与哲学的高度:真正的归去,是归入自然的节律,而非个人意志的标榜。
整首诗在唱和的框架下,完成了从个人情感到社会思考,再到自然哲思的层层递进,语言看似平淡,实则内涵丰富,是理解宋代文人隐逸心态的一扇窗口。
古诗赏析
这首诗语言平实而意境悠远,通过对比与想象,展现了诗人对仕隐关系的独特理解。
首联“旅梦何为喜别嵩,移云当日自栽松”,以“旅梦”起笔,梦中的喜悦源于告别嵩山,轻如“移云”,而亲手栽松的细节,则暗示了诗人与此地的深厚情感,也暗喻了隐逸生活的根基。
颔联“公孙勋业忽垂意,逋客烟霞岂不容”,是全诗的核心。诗人将“公孙勋业”(功名事业)与“逋客烟霞”(隐逸生活)并置,质问为何功名要占据全部注意,而隐士的生活难道不能被容纳?这反映了诗人对当时社会过于推崇功名的一种反思,主张仕隐可以并存,不必非此即彼。
颈联“笑语若同游下泽,鸡豚亦共卧高舂”,运用生动的田园意象。诗人与友人的笑语仿佛与在低湿之地游玩的人一同发出,而鸡豚也在高处的黄昏中安然栖息。这里将人的活动与动物的本能结合,营造出一种人我合一、物我同乐的和谐境界,是对隐居生活的诗意描绘。
尾联“莫夸有力先归去,恐愧朝蝉与莫虹”,劝友人不要以“有力”(有能力、有势力)为傲,率先归去(隐退)就未必是好事,恐怕会辜负了清晨的蝉鸣与傍晚的彩虹。这两句以自然景物收束,强调了顺应天时、享受当下的隐逸乐趣,含蓄而深刻,余味悠长。
整首诗在酬答友人中,融入了对人生道路的思考,风格冲淡自然,体现了宋代文人追求内心宁静的审美取向。
创作背景
晁说之(1094—1157),字以道,号菊坡,宋代临川(今江西抚州)人。他是北宋末南宋初的文学家,一生经历国变,仕途并不显赫,后归隐家乡。这首诗是写给友人韩君表的,属于“次韵”之作,即依照对方来信诗作的韵脚顺序写诗酬答。
诗中透露出诗人当时的心境:他可能刚刚结束了在嵩山地区的行程,或是在回忆相关经历,对“公孙勋业”(建功立业)持一种复杂态度——既有向往,又认为“逋客”(隐士)的生活更值得包容与选择。他与韩君表在信中探讨仕隐之辨,劝慰友人不要急于追求功名而错过隐居生活的清欢。整首诗在唱和之间,流露出对田园生活的眷恋和对隐逸志趣的坚守,是宋代文人隐逸思想的典型体现。
作者信息
晁说之(1059年—1129年),字以道、伯以,因慕司马光之为人,自号景迂生,济州钜野(今山东巨野)人。元丰五年(1082),进士及第,苏东坡称其自得之学,发挥《五经》,理致超然,以“文章典丽,可备著述”举荐。范祖禹亦以“博极群书”荐以朝廷,曾巩亦力荐。晁说之与晁补之、晁冲之、晁祯之都是当时有名的文学家。古诗数量:晁说之全部诗词(876首)名句数量:晁说之经典名句(1737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