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药候潮山宿山顶精蓝夜中望海
谢翱 〔宋朝〕
蛟门南去鸟,此地望迢迢。
积湿侵幡黑,生寒入梦飘。
见灯归舶夜,闻偈解衣朝。
土植皆为药,山枝不满樵。
暗光珠母从,秋影石花消。
拟候槎回汉,宁甘客老逊。
却寻徐福岛,因问秦皇桥。
於彼看日出,羽旌焉可招。
古诗译文
向蛟门方向南飞的鸟儿,从这里望去路途是如此遥远。
积聚的湿气浸染了寺幡使其发黑,生成的寒气飘入梦境之中。
夜晚看见灯火知道是归船回港,清晨听到诵经偈语便解衣起身。
土地上种植的都是药材,山间的枝条还不够樵夫砍伐。
幽暗中珠光从珠母贝中闪烁,秋天的光影里石花渐渐消融。
打算等候那乘槎返回汉地的时机,宁愿甘作老迈的客居之人。
反而要去寻找徐福所在的仙岛,借此询问当年秦始皇所建的桥。
在那里观看海上日出,那羽饰旌旗又怎能招引得到呢。
知识点
谢翱(1249-1295),南宋末年著名爱国诗人,字皋羽,号晞发子,福建长溪人。宋亡后坚守气节,不仕元朝,与方凤、吴思齐等结汐社,为宋末遗民诗代表。
五言排律:律诗的一种,句数超过八句,除首尾两联外,中间各联必须对仗,讲究平仄粘对,此诗为十六句排律。
蛟门:即蛟门山,在今浙江宁波镇海区东海中,为海防要塞。
精蓝:即伽蓝,梵语僧伽蓝摩的略称,指佛寺。
徐福:秦代方士,奉秦始皇命率童男童女东渡求仙,传说到达日本。
乘槎典故:出自《博物志》,传说天河与海相通,有人乘浮槎(木筏)到达天河,遇见牛郎织女。
珠母:即珠母贝,产珍珠的贝类,古人认为月亏则蚌蛤消,月满则蚌蛤肥。
石花:石花菜,一种红色海藻,可食用或作凝固剂,生于礁石之上。
遗民诗:宋亡后,坚持不仕元朝的南宋文人所作诗歌,多抒发亡国之痛与故国之思,代表诗人有谢翱、林景熙、郑思肖等。
汐社:元初宋遗民诗社,由谢翱、方凤、吴思齐等人在浙江创立,以月泉吟社最为著名。
古诗注解
- 蛟门:指蛟门山,位于今浙江宁波镇海区东海中,为海防要地,此处借指东海方向。
- 迢迢:形容路途遥远的样子。
- 积湿:积聚的湿气,指海边山顶潮湿的环境。
- 幡:指寺庙中的旗幡,此处指山顶精蓝(佛寺)中的经幡。
- 精蓝:即精舍、伽蓝,指佛寺。
- 归舶:归航的船只。
- 偈:梵语"偈陀"的简称,指佛经中的颂词或唱词。
- 土植:土地上种植的植物。
- 樵:樵夫,打柴的人。
- 珠母:珠母贝,产珍珠的贝类,此指海中之物。
- 石花:指石花菜,一种海藻类植物,也可指岩石上的花状结晶。
- 槎:木筏,古代传说中乘槎可以通往天河或海上仙山。
- 回汉:返回汉地,此处暗指回到故国或中原。
- 逊:谦逊、退让,此处指甘心客居他乡。
- 徐福岛:传说秦代方士徐福东渡求仙所至之岛,即今日本或传说中的蓬莱仙岛。
- 秦皇桥:传说秦始皇所建的桥,或指通往仙山的桥。
- 羽旌:羽饰的旌旗,古代帝王或仙人所用。
讲解
这首诗是宋末遗民诗人谢翱的代表作之一,作于宋亡之后诗人流寓浙东时期。理解这首诗,需要把握三个层面:表层是记游写景,写诗人以采药为名,夜宿候潮山顶佛寺,夜中望海的经历;中层是隐逸寻仙,写诗人对徐福仙岛、秦皇旧迹的追寻,表达避世隐居之志;深层是遗民情怀,寄寓了诗人对故国的思念与恢复河山的渴望。
首句"蛟门南去鸟",蛟门在今宁波东海中,是南宋海防前线。诗人站在候潮山顶,望着向蛟门方向飞去的鸟儿,路途迢迢,这既是实景,也象征诗人对故国的遥望。宋亡后,谢翱曾参与文天祥抗元斗争,失败后流亡浙东,这种"望"的动作充满了政治寓意。
"积湿侵幡黑,生寒入梦飘",写山顶佛寺的潮湿寒冷,这既是海边高山的气候特点,也隐喻了诗人内心的压抑与悲凉。宋亡之后,遗民诗人常通过描写阴冷、潮湿、黑暗的环境来寄托亡国之痛。
"见灯归舶夜,闻偈解衣朝",写诗人夜不能寐,清晨即起。归舶的灯火暗示着回归,而诗人却无家可归;闻偈解衣,看似超脱,实则是以宗教麻痹痛苦。这种矛盾贯穿全诗。
"土植皆为药,山枝不满樵",表面写采药,实则点明此地适合隐居。谢翱曾参与收葬宋帝遗骨,伪装成采药人,"采药"在遗民诗中常有特殊含义。
最值得注意的是"拟候槎回汉,宁甘客老逊"两句。"回汉"明显指恢复汉家江山,诗人宁愿老于客居,也要等待复国时机。这是典型的遗民话语,与谢翱《登西台恸哭记》等作品中的情感一致。
然而"却寻徐福岛,因问秦皇桥"又转向寻仙避世。徐福东渡不归,秦皇求仙失败,这两个典故本身就带有讽刺意味。诗人明知仙岛难寻、旧迹难问,却仍要追寻,这是对现实的绝望与对理想的执着。
末句"羽旌焉可招",羽旌是帝王仪仗,诗人问:在那东海日出之处,帝王的旌旗还能招引吗?这既是问秦皇,也是问故国,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这种明知不可而为之的追问,正是遗民诗人最深刻的悲哀。
全诗用典贴切,意境奇崛,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兴亡融为一体,充分体现了谢翱诗"桀骜有奇气"的艺术风格,是宋末遗民诗中的精品。
古诗赏析
此诗为五言排律,共十六句,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全诗以夜宿山顶望海为线索,将写景、叙事、抒情融为一体,体现了谢翱诗风奇崛高古、沉郁悲凉的特点。
首联"蛟门南去鸟,此地望迢迢",以飞鸟南去起兴,点明地理位置,营造出辽阔渺远的意境,暗含诗人漂泊无依之感。颔联"积湿侵幡黑,生寒入梦飘",写山顶夜宿的实景,湿气侵染寺幡,寒气入梦,既描绘了海边高山潮湿寒冷的环境,也隐喻了诗人内心的阴郁与凄凉。
颈联"见灯归舶夜,闻偈解衣朝",写夜中见归船灯火,清晨闻佛寺诵经,一静一动,一夜一朝,勾勒出山顶精蓝的生活场景,也暗示诗人夜不能寐、早起诵经的心境。腹联"土植皆为药,山枝不满樵",写山中采药之景,土地所植皆为药材,而山枝稀疏不足供樵采,既点明"采药"之题,也暗示此地人迹罕至,适合隐居。
接下来的"暗光珠母从,秋影石花消",写海上夜景,珠母贝在暗中闪光,石花菜在秋影中消融,意象奇诡,富有李贺诗风的瑰丽色彩,也暗示时光流逝、美好事物消损的无奈。
尾联四句转入抒情言志。"拟候槎回汉,宁甘客老逊",用张骞乘槎泛天河的典故,表达等待时机恢复汉家河山的愿望,即便终老客乡也在所不惜。"却寻徐福岛,因问秦皇桥",转而寻求徐福仙岛,询问秦皇旧迹,表面是寻仙访道,实则是对故国的追怀与对现实的逃避。末句"於彼看日出,羽旌焉可招",以问作结,在那东海之上观看日出,帝王的羽旌怎能招引得到?既表达了对故国君王的思念,也暗示了复国无望的悲凉。
全诗融现实与幻想、写景与抒情于一体,用典贴切,意象奇崛,充分体现了谢翱作为宋末遗民诗人的艺术特色:师法李贺而得其神髓,奇崛中见沉痛,瑰丽中寓悲凉。
创作背景
谢翱(1249-1295),字皋羽,号晞发子,福建长溪人,南宋末年著名爱国诗人。德祐二年(1276年),文天祥开府延平,谢翱率乡兵数百人投奔,任谘议参军。宋亡后,文天祥被俘殉国,谢翱悲痛欲绝,辗转流亡于浙东一带,与方凤、吴思齐等遗民诗人结"汐社",以诗明志,坚守民族气节。
此诗当作于宋亡之后,谢翱流寓浙东期间。候潮山位于今浙江海宁或宁波一带,濒临东海。诗人以采药为名,夜宿山顶佛寺,望海抒怀。表面写采药、望海、寻仙,实则寄托亡国之痛与故国之思。"拟候槎回汉"一句,明显流露诗人期盼恢复汉家江山的心愿,而"却寻徐福岛"则暗寓避世之意,反映了遗民诗人在严酷现实下的矛盾心态:既怀复国之志,又感无力回天,只能寄情山水,以采药、寻仙自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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