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黄斌老晚游池亭二首
黄庭坚 〔宋朝〕
岑寂东园可散愁,胶胶扰扰梦神游。
万竿苦竹旌旗卷,一部鸣蛙鼓吹休。
雨後月前天欲冷,身闲心远地常幽。
杜门谢客恐生谤,且作人间鹏鷃游。
古诗译文
寂静清幽的东园足以消散心中的愁绪,在这纷扰尘世中,我的心神却已仿佛随着梦境在自由遨游。
万竿翠绿的苦竹随风摆动,如同旌旗翻滚卷起;池中的一群青蛙鸣叫不停,就像乐队里打击乐器的鼓乐声刚刚停歇。
雨后的月前,天空渐渐转凉;身体处于闲适状态,心境高远,所居之地便显得格外幽静。
闭门谢客,恐怕会招致人们的非议和诽谤,不如就在这人间作一只大鹏鸟或一只小雀般自在逍遥吧。
知识点
1. 作者简介:黄庭坚(1084—114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晚号涪翁,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苏门四学士”之一。在江西诗派中居领袖地位,其诗主张“点铁成金”、“夺胎换骨”,讲究字法、句法,追求生新瘦硬。
2. 典故出处:“胶胶扰扰”出自《庄子·齐物论》:“其形化,其心与不化,故不足以得人化而劳其心,而物犹胶胶扰扰兮。”形容世事纷乱。”“鹏鷃”出自《庄子·逍遥游》,大鹏展翅九万里,小雀蜩(学鸠)嘲笑它不自量力。后世常用来比喻志趣高远者与安于现状者,或泛指不同的人生态度。
3. 修辞手法:本诗主要运用了比喻(博喻)和对比。将竹浪比作旌旗,蛙鸣比作鼓吹,形象生动;以“岑寂”对“胶胶扰扰”,以“梦神游”对“身闲心远”,强化了心境的变化。
4. 诗歌风格:黄庭坚诗歌以“尚意”著称,注重表现作者的独特感受和哲理思考,语言刻意求奇,不落俗套,既有理趣又有诗情,打破了晚唐五代的柔靡之风。
古诗注解
- 岑寂:形容环境寂静、冷清。
- 胶胶扰扰:形容世事烦杂,纷乱嘈杂。语出《庄子·齐物论》。
- 苦竹:一种竹类,生于深林,笋味苦,故称苦竹。此处指代园中修竹。
- 旌旗:古代用彩色绸布或毛羽等装饰于旗杆顶端,或用于引路、标志方位的旗帜。
- 鸣蛙:鸣叫的青蛙。
- 杜门谢客:紧闭门户,拒绝与宾客往来。指隐居不出。
- 鹏鷃(yàn):大鹏与斑鸠(小雀)。语出《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攀,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岂待我至九万里而南哉?’”后常用“鹏鷃”喻指志向宏大者与安于现状、自得其乐者,或泛指世间不同境遇与心态之人。此处意指顺应自然,不必拘泥于高下贵贱,在人间享受当下的逍遥。
讲解
这首诗通过描写夜晚在东园池亭的所见所感,表达了诗人对宁静生活的向往和对官场纷扰的超脱。
首先,诗人从“岑寂”入手,说明东园的安静能够排解忧愁。接着用“胶胶扰扰”形容世俗的忙碌和内心的纷乱,但诗人选择在“梦”中神游,暗示现实中的束缚无法限制精神的自由。
中间两联细致描绘夜景。竹子的摇曳被夸张为旌旗卷动,蛙声被视为鼓乐,这种奇特的想象是黄庭坚的典型风格,通过宏大的意象来反衬环境的幽静,所谓“鸟鸣山更幽”。随后,诗人通过感官体验(天冷)和心态调整(身闲心远),进一步点明幽静之地的特质。
最后,诗人提到“杜门谢客”,即完全隐居可能会引起非议(在古代,士大夫完全脱离社交往往被视为消极或傲慢),因此他选择折中的方式,“且作人间鹏鷃游”。这里的“鹏鷃”并非单纯指大鹏或小雀,而是指代《庄子》中那种顺应自然、不因外界评价而动摇的逍遥状态。诗人决定在人间寻找属于自己的平衡点,既不完全出世,也不随波逐流,保持内心的独立与自由。
学习本诗时,重点把握黄庭坚如何通过新颖的比喻和哲理性的结尾,将寻常的秋夜写景升华为人生态度的表达。
古诗赏析
首联“岑寂东园可散愁,胶胶扰扰梦神游”,开篇点明东园的寂静能疗愈愁绪,而“胶胶扰扰”既指现实世界的喧嚣,也暗示内心的不安,诗人选择在梦中让精神自由翱翔,形成静与动、实与虚的对比。
颔联“万竿苦竹旌旗卷,一部鸣蛙鼓吹休”是写景名句。诗人运用博喻,将风吹竹动的景象比作旌旗卷动,将蛙鸣比作鼓吹乐声,又用“休”字写出声音的停止或间歇,以动衬静,赋予自然景物以宏大的仪式感,却又瞬间归于宁静,体现了黄庭坚“点铁成金”的炼字功夫和独特的审美视角。
颈联“雨後月前天欲冷,身闲心远地常幽”转入主观感受。由视觉的“雨后月前”到触觉的“天欲冷”,再到身心状态的“身闲心远”,层层递进。因为心境高远闲适,所以身处之地便觉幽静,体现了“境由心造”的禅意与理趣。
尾联“杜门谢客恐生谤,且作人间鹏鷃游”引用《庄子》典故,表达了一种矛盾而通达的心态。完全闭门谢世怕被人非议,于是选择在人间像大鹏与斑鸠那样各安其命、逍遥自得。整首诗将自然景色、个人心境与哲学思考巧妙融合,语言精炼,意象新奇,展现了黄庭坚诗歌清瘦劲健、富含理趣的艺术风格。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宋代诗人黄庭坚写给朋友黄斌老(具体生平不详,应为黄庭坚的友人)的作品,题为《次韵黄斌老晚游池亭二首》,这是其中的第二首。黄庭坚是北宋著名诗人,江西诗派的开山之祖,常以拗句、奇语著称。此时他可能因仕途失意或官场纷扰而寄情山水,在东园的池亭中晚间游赏,面对静谧的自然景色,心中既有对尘世纷扰的厌倦,又有对内心宁静的追求。诗末“杜门谢客恐生谤,且作人间鹏鷃游”一句,流露出他不愿完全隐居却担心非议,索性在现实与理想之间寻找平衡,以庄子式的旷达来消解内心焦虑的情态。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