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高则诚雨中（三首）·零

我撑着短桨，驾着孤零零的小篷船去寻访昔日游玩过的地方，冷峻的风和凄凉的秋雨让人承受不住满腹的愁绪。

浩荡的江湖之上，波浪如同蛟螭翻腾，满地都是险恶；田间地头的粳稻连天，却只有老鼠和雀鸟在秋天里啃食粮食，民生艰难。

不要责怪贾谊（贾生）总是容易流泪痛哭，因为自古以来像杞国那样担忧天塌地陷、国家危亡的人确实太多了。

最令人怜惜的是窗外那清澈如美玉般的月亮，它本该美好，却偏偏只为那些漂泊离别、两鬓斑白的人照着白发。

1. 刘基（1311-1375）：字伯温，洪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明代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他协助朱元璋建立大明，官至御史中丞，封诚意伯。其诗风雄健豪放，但也有许多沉郁顿挫之作，常借古讽今，抒发政治抱负与身世之叹。

2. 高启（1336-1374）：字季迪，号廷山，明代著名诗人，与杨基、徐渭、唐棣并称“吴中四杰”。诗名极大，诗风多样，被誉为明代诗人之冠。刘基与高启有诗歌唱和往来。

3. 贾谊（前200-前188）：西汉洛阳人，杰出的思想家、文学家。初任太中大夫，屡遭贬谪。其《过秦论》《治安策》等文策论深远，诗文多感叹身世，沉郁悲凉。后世“贾生”常代指怀才不遇的士大夫。

4. 杞人忧天：出自《列子·天瑞》。比喻不必要的或缺乏根据的忧虑和担心。诗中反用此典，强调这种忧虑是正当且必要的。

5. 鼠雀仓：比喻社会管理混乱，奸邪小人都能得势，或者形容粮食被糟蹋，民生艰难。在古诗中常用来讽刺腐败或战乱后的荒凉景象。

6. 如珪月：珪（guī）通“圭”，古代玉器。形容月亮圆润洁白，晶莹剔透。常见于唐宋以降的诗歌中，用以营造清冷高洁的意境。

7. 次韵：依照原诗所押韵字的次序和字来作诗。这是古人诗歌唱和的一种高雅形式，难度较大，既保留了原诗的韵脚框架，又要表达新意。

• 次韵： 指依照原诗的韵脚次序和字进行创作。高则诚即高启，字则诚，明代著名诗人。
• 短棹： 短桨。棹，划船的桨。
• 昔游： 昔日游玩过的地方或旧地。
• 蛟螭（jī chī）： 传说中龙属的两种，这里比喻风浪巨大、险恶的江湖局势。
• 粳（jīng）稻： 一种粮食作物，即北方主要种植的硬米。
• 鼠雀秋： 指秋天粮食收获后，老鼠和雀鸟大量滋生啃食，隐喻民间疾苦或社会秩序混乱，粮食被糟蹋，百姓不得食。
• 贾生： 指西汉的贾谊。贾谊曾作《吊屈原赋》，且多次上书直言进谏，因怀才不遇而悲叹流泪，后世常用“贾生”代指忧国忧民却报国无门的文人。
• 杞国： 指战国时期的杞国。典故出自“杞人忧天”，这里化用其意，指那些对国事忧心忡忡的人。
• 如珪（guī）月： 珪，玉器。形容月亮清澈、明亮、洁白如美玉。
• 离人： 漂泊在外的游子或离别之人。

要深入理解刘基的这首《次韵高则诚雨中》，我们需要把握几个核心层面：

首先，**身份与心境**：刘基不仅是诗人，更是开国重臣。在明朝初年，他深知“创业难，守业更难”，目睹朝中派系斗争和吏治问题，内心压抑。因此，他的“愁”绝非仅仅是文人伤春悲秋的小情小调，而是有着沉重的政治和社会责任感的“家国之愁”。

其次，**意象的隐喻**：诗中的“蛟螭浪”和“鼠雀秋”是理解全诗的关键。它们并非单纯的自然描写。在古代诗歌传统中，“江湖”往往隐喻官场或国家局势，“蛟螭”代表凶险、强权或混乱；“鼠雀”啃食粮食，象征社会资源被浪费、底层百姓受苦，或者隐喻社会秩序的崩坏。刘基用这两个意象，精准地勾勒出了当时社会表面平静下暗流涌动的险恶状况。

再次，**典故的运用**：诗人用“贾生”和“杞国”来自我定位。贾谊痛哭是因为他看到汉初的隐患，杞人担忧是因为他看到天塌地陷的可能。刘基说自己“偏善哭”、“最多忧”，其实是在辩护：我的忧愁不是无病呻吟，而是对国家未来的清醒预警。这种“忧”是积极的，是士大夫精神的一种体现——即使不被理解，也要坚持发声。

最后，**以景结情**：尾联的月亮与白发形成强烈对比。月光“如珪”是永恒、美好、清冷的；诗人“白头”是短暂、衰老、孤独的。月亮依旧圆满，而诗人已两鬓斑白，且身为“离人”（此处既指物理空间的漂泊，也指心理上的孤独无依），只能对着月亮感叹岁月流逝和壮志未酬。这种结尾没有直接呐喊，而是将万千感慨凝聚在“照白头”三个字中，静水流深，哀而不伤，体现了刘基诗歌中特有的沉郁与深情。

总结来说，这首诗通过雨中游舟的视觉与触觉体验，结合对社会现实的批判性观察和深沉的个人身世之感，展现了刘基作为政治家和诗人的双重气质，是一首借景抒怀、忧国忧民的佳作。

全诗以“雨”和“愁”为基调，意境凄清苍凉，情感深沉厚重。

首联“短棹孤篷访昔游，冷风凄雨不胜愁”，开篇即点出诗人孤身一人，在凄风苦雨中泛舟访旧的场景。“短棹”“孤篷”凸显了诗人的孤独与渺小，而“不胜愁”则直抒胸臆，奠定了全诗悲凉的感情基调。风雨不仅打湿了衣衫，更敲打着诗人敏感多愁的心。

颔联“江湖满地蛟螭浪，粳稻连天鼠雀秋”，对仗工整，意象宏大且充满张力。上句写江湖之险，“蛟螭浪”比喻动荡不安的社会局势或官场风波；下句写田园之荒，“鼠雀秋”形象地揭示了秋季粮仓被侵、民生艰难的惨状。这两句从宏观的政治社会层面到微观的百姓生活层面，层层深入，展现了诗人对社会现实的深刻洞察和批判。

颈联“莫怪贾生偏善哭，从来杞国最多忧”，用典自然，自我解嘲中带有一种清醒的痛苦。诗人以贾谊自比，说明自己的眼泪并非无病呻吟，而是忧国忧民所致；以杞人自喻，暗示自己虽被视为多愁善感，但这种忧虑是源于对家国的责任感。这一联将个人的悲情上升到了家国情怀的高度。

尾联“绝怜窗外如珪月，只为离人照白头”，转入写景，以景结情。窗外的月亮清澈如玉，本是美好之物，但它此刻只照着诗人（离人）的白发。月光越美，越反衬出诗人的苍老、孤独和凄凉。一个“怜”字，既怜月之冷清，更怜己之身世，余韵悠长，令人回味无穷。

这首诗是明朝开国功臣、文学家刘基（刘伯温）所作。刘基在明朝建立初期，因目睹官场的腐败、猜忌以及国家治理中的种种乱象，内心充满忧虑与苦闷。当时高启（高则诚）写了组诗描写雨中的感受并抒发了对时局的担忧，刘基于是“次韵”高启的诗，写下了这组诗（共三首），这是其中的零号（通常指第一首或编号为第一首）。

此时的江南虽然表面上处于和平时期，但刘基作为深知天下大势的政治家，敏锐地察觉到了社会底层百姓在连年战乱和天灾人祸后的困苦，以及政治环境中的险恶。诗中提到的“粳稻连天鼠雀秋”不仅是自然景象，更隐喻了社会资源的浪费、民生的凋敝以及统治阶级对底层苦难的忽视。他在雨中孤舟访旧，借景抒情，表达了对国家前途的深切忧虑和对自己身世飘零、知音难觅的孤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