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丁维皋粮料牡丹未开
周必大 〔宋朝〕
拙速那能斗巧迟,从教绿暗与红稀。
天香未染蜂犹懒,日幄先笼蝶已飞。
羯鼓只应催上苑,鹤林谁复倩红衣。
请君多酿淮南米,纵赏先拚倒载归。
古诗译文
我的诗作风格拙朴求速,怎能与那刻意经营、追求奇巧迟缓的诗风相较?任凭它绿意渐暗、红花稀少,春光将逝。
牡丹尚未绽放,其天生的清香还未散发,连蜜蜂都因无处采蜜而显得慵懒;仿佛为花苞笼罩的帷幕虽已撑开,但日光尚未照暖,早有蝴蝶知晓花讯,提前飞来。
想来只有急促的羯鼓声,才能催促上林苑的百花迅速盛开;而在鹤林寺中,又有谁能央求仙女般的杜鹃花(借指花神)再次披上红色的衣衫,让花重新开放呢?
请您多多酿制淮南的美酒吧,让我们姑且纵情观赏眼前这含苞待放的景致,即使喝得酩酊大醉,倒卧在归家的车上,也是值得的。
知识点
1. 次韵:又称步韵,是旧时古体诗词创作的一种方式,即按照原诗的韵字和用韵的先后次序来和诗。此诗即为次丁维皋诗之韵而作。
2. 拙速与巧迟:语出《孙子兵法·作战》:“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原意是用兵打仗,宁可用看似笨拙的方法速战速决,也不追求表面上精巧而旷日持久的战术。此处周必大借以论诗,表明自己的诗歌创作理念不刻意雕琢,追求自然天成。
3. 羯鼓催花:典故与唐玄宗(唐明皇)有关。南卓《羯鼓录》记载,唐玄宗好羯鼓,曾于二月初雨后初晴,见柳杏将吐,感叹道:“对此景物,岂得不为他判断之乎?”遂命高力士取来羯鼓,自制《春光好》一曲,临窗击鼓而奏。曲罢,柳杏已发坼,仿佛是被鼓声催开。后以此典形容音乐或技艺的高超,能感动天地万物。
4. 鹤林倩红衣:典故与唐代润州鹤林寺的杜鹃花有关。相传寺中有杜鹃花,高丈余,每至春月,花开烂漫。传说有一位身着红衣的仙女(花神)于月夜降临,守护此花,并曾答应于某年重九之日再来,使花开如旧。诗人李绅、殷尧藩等均有诗记其事。此典故常用来形容花事之神奇、美好,以及人花相悦的浪漫色彩。
5. 倒载而归:典故出自《世说新语·任诞》及《晋书·山简传》。西晋名士山简镇守襄阳时,常外出饮酒,醉后倒戴头巾,骑在马上,被儿童嘲笑作歌:“日暮倒载归,酩酊无所知。”后以此形容尽兴饮酒、醉后狂放不羁的潇洒姿态。
古诗注解
- 拙速:指自己的诗作以拙朴求速成,与下句“巧迟”相对,后者指刻意求巧、追求工丽迟缓的风格。这里化用《孙子兵法》“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的意味。
- 绿暗与红稀:形容暮春时节,绿叶成荫而红花凋零稀疏的景象。
- 天香:此处特指牡丹花的芳香,因牡丹被誉为“国色天香”。
- 蜂犹懒:因为花未开放,无蜜可采,所以蜜蜂显得慵懒。
- 日幔(màn):仿佛日光织成的帷幕笼罩着花苞,形容花被阳光温暖地包裹着。
- 羯(jié)鼓:古代一种源自西域的打击乐器。据传唐玄宗喜好羯鼓,曾击鼓催花,使杏花、柳杏等在寒冷时节提前开放。
- 上苑:供帝王游赏打猎的园林,此处借指花圃。
- 鹤林:指润州(今江苏镇江)的鹤林寺。传说寺中有杜鹃花,由一位红衣仙女(花神)掌管,每年开花时节极为繁盛。
- 倩(qìng):请人代自己做,此处意为央求、请求。
- 红衣:指红色的花瓣,也暗指鹤林寺传说中掌管花事的红衣仙女。
- 淮南米:指淮南地区出产的米,用以酿酒。杜甫有诗“商胡离别下扬州,忆上西陵故驿楼。为问淮南米贵贱,老夫乘兴欲东流”,此处借指美酒。
- 倒载归:形容醉后东倒西歪、躺倒在车上的样子。典出《世说新语》,山简镇守襄阳时,常外出饮酒,大醉而归,时有儿歌嘲之曰:“日暮倒载归,酩酊无所知。”
讲解
周必大的这首《次韵丁维皋粮料牡丹未开》,是一首典型的文人酬唱之作,意趣高雅,情感真挚。诗题便点明了创作缘由——应和友人,且主题是“牡丹未开”。这本身就很有意思,别人咏盛开之花,他却写未开之花,视角独特。
全诗可以理解为诗人的一场“等待美学”的演绎。首联看似自谦诗才不及,实则是将心态放平,承认春光的流逝是自然规律。颔联是全诗的精华,诗人没有直接描写牡丹花苞的模样,而是通过“蜂懒”和“蝶飞”这两个极具反差感的细节,侧面烘托出牡丹“天香未染”的矜贵与“日幔先笼”的诱人。蜜蜂因为没闻到花香而懒得动弹,蝴蝶却似乎透过花苞感受到了春意,提前飞来。这种动静对比,将等待的静谧与生命的律动完美结合,让未开的牡丹充满了张力。
颈联连用两个典故,情感变得复杂起来。羯鼓能催花开,那是皇家的威势;鹤林花有神护,那是虚幻的传说。而诗人与友人眼前的牡丹,既无人击鼓催之,也无仙女神灵来呵护其长久。这暗示了花开花落自有定时,人力不可强求。这其中有对自然伟力的敬畏,也有一丝对无法掌控美好的失落。
然而,诗人高明之处就在于最后的情感转折。既然我们无法像帝王一样“催”花,也无法像神话一样“留”花,那我们就转换心态——从“追求结果”转向“享受过程”。尾联“请君多酿淮南米,纵赏先拚倒载归”,一个“先”字极为关键,它不是放弃观赏,而是强调在花开之前就开始了“纵赏”。赏什么?赏这含苞待放的期盼,赏这等待中的宁静与希望,赏这春日的暖阳与微风。为此,不惜一醉方休。这是一种极致的乐观与通透,将等待的焦灼转化为相聚的欢乐,将不可控的未来转化为可控的当下。
整首诗结构严谨,对仗工整,用典贴切而不晦涩,情感层层递进,最终归于旷达。它告诉人们,美好的事物固然值得期待,但更值得珍惜的,是与友人一同等待美好的过程和那份坦然面对未知的心境。
古诗赏析
此诗紧扣“牡丹未开”这一主题,写得不迫不促,意蕴悠长。
首联“拙速那能斗巧迟,从教绿暗与红稀”,以作诗风格起兴,自谦诗风拙朴,不与精巧争胜,同时暗合时节,任凭春色阑珊,为下文写牡丹未开设置了时间背景。这种“认输”的姿态,实则是一种不与万物争春的超然。
颔联“天香未染蜂犹懒,日幔先笼蝶已飞”,极写牡丹未开时的情态与周遭环境。上句从嗅觉和动态入手,“天香未染”故“蜂懒”;下句从视觉和光影入手,“日幔先笼”而“蝶飞”。一懒一飞,动静结合,以蜂、蝶的不同反应,反衬出牡丹含苞时那种含蓄、神秘而又充满吸引力的美感。虽然未开,但馥郁的气息和美丽的姿容已引得蝴蝶前来,仿佛春天在这里停下了匆匆的脚步。
颈联“羯鼓只应催上苑,鹤林谁复倩红衣”,连用两个与花事相关的典故。羯鼓催花,意在催促花开,但那是帝王之家的特权与盛事;鹤林寺的杜鹃花有仙女守护,能应约重开,但那是神话传说。诗人借这两个典故,委婉地表达了对牡丹花能否顺利盛开、且开得长久的关切,甚至带有一丝对美好事物难以长留的淡淡忧愁。“谁复倩红衣”一句,问得巧妙,既是对花神的期盼,也流露出无人能真正主宰花事的无奈。
尾联“请君多酿淮南米,纵赏先拚倒载归”,笔锋一转,将前面若有若无的愁绪一扫而空,化为了及时行乐的旷达。既然无法预知花开之盛,也无法改变春去之规律,不如多备美酒,趁着花未开、人未老,尽情地欣赏这含苞待放的期待,就算喝得酩酊大醉、倒载而归也在所不惜。这种“拚”与“倒载”的姿态,将诗人对友情的珍视、对生活的热爱、对自然美景的沉醉表现得淋漓尽致,使全诗的情感升华到一个乐观、豁达的境界。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周必大依照友人丁维皋《粮料牡丹未开》原诗的韵脚所作的和诗。丁维皋其人生平不详,从诗题中“粮料”二字推测,其人或任粮料院之职。当时正值牡丹含苞待放之时,友人先赋诗一首,周必大便次韵相和。诗中通过对牡丹未开状态的细腻描写,以及对历史典故的巧妙运用,既表达了对花期将尽的淡淡惋惜,又流露出对眼前含苞景致的珍视之情,更展现了诗人豁达乐观的人生态度——既然不能强求花开,不如备足美酒,尽情享受当下等待与期盼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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