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单君范行李中诸诗前数章自道后二章为单·二
陈著 〔宋朝〕
纷纷万变自鸿荒,人事都归梦一场。
龚胜余生只廉里,渊明初意岂柴桑。
山林有味儿亲圃,风雨无眠客对床。
衰老近来诸事废,渔樵唱和是文章。
古诗译文
世间万物纷繁变化,自鸿蒙之初便是如此,人间的种种事端,终究都归于一场虚幻的梦境。 龚胜余生只愿安守廉洁之节,陶渊明最初的归隐之心,又岂是为了那柴桑的虚名? 山林之中自有真味,我乐于亲近田园;风雨之夜难以入眠,与来客对床而卧。 年老体衰,近来诸多事务都已荒废,唯有渔夫樵夫唱和的歌谣,才是我心中的文章。
知识点
1. 次韵和诗:宋代文人交往中极为普遍的创作方式,要求作者用原诗相同的韵脚字,且次序不变,体现了宋人精深的诗歌技巧和文人雅趣。 2. 龚胜之节:龚胜是西汉末年名臣,王莽代汉后,遣使者征其为太子师友祭酒。龚胜对门人高晖等说:“吾受汉家厚恩,无以报,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谊岂以一身事二姓乎?”遂绝食十四日而死。后世用以代指忠君不事二主的节操。 3. 陶渊明与柴桑:柴桑是陶渊明的故里,他曾在《归去来兮辞》中表达归隐之意。但诗人指出,渊明的归隐是出于对田园本真的热爱和对官场的厌恶,而非局限于故乡的地域之思,深化了对陶渊明归隐本质的理解。 4. 风雨对床:典故源自唐代韦应物、白居易等人诗中描写兄弟或友人夜话的情景,后成为古典诗词中象征兄弟情深或知己相聚、畅谈人生的经典意象。 5. 渔樵意象:在中国古代文学中,“渔樵”常代表隐逸文化和民间智慧。渔父、樵夫的形象往往与世无争、洞察世事,如屈原《渔父》、苏轼《前赤壁赋》中的主客问答,均借渔樵之口道出人生哲理。
古诗注解
- 次韵:指按照原诗的韵和用韵的次序来和诗,亦称步韵。
- 单君范:诗人的友人,具体生平不详,从诗题可知二人常有诗歌唱和。
- 鸿荒:指远古时代,混沌初开之时,亦泛指远古。
- 龚胜:汉代官员,王莽篡汉后,拒不受其征召,绝食而死。此处用以比喻坚守气节、不事二主的高洁之士。
- 廉里:指廉洁的乡里。龚胜曾居彭城廉里,此处代指保持廉洁清白的居所或心境。
- 渊明:指东晋诗人陶渊明(陶潜),字元亮,号五柳先生,私谥“靖节”。
- 柴桑:地名,在今江西九江,是陶渊明的故乡。此处借指官场或仕途,意在说明陶渊明归隐并非为了家乡,而是为了本心。
- 亲圃:亲近田园,亲自耕种。圃,菜园、田园。
- 对床:指两人对床而卧,多指亲友相聚长谈。白居易《雨中招张司业宿》有“能来同宿否,听雨对床眠”之句。
- 渔樵唱和:渔夫和樵夫之间的歌唱应答,指代民间质朴的、贴近自然的文艺,也象征远离尘嚣的隐居生活。
讲解
陈著的这首诗,既是对友人单君范的回应,也是他对自己晚年生活的总结。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来深入理解:
一、人生观的幻灭与洞彻。 首联“纷纷万变自鸿荒,人事都归梦一场”,诗人将个体生命放置在无限的时间长河中审视,得出“万事皆空”的结论。这种对世事无常的感慨,在宋末遗民诗人中尤为常见,它既包含了对朝代更迭、家国沦丧的无奈,也体现了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与清醒。
二、用典中的精神抉择。 颔联选取龚胜和陶渊明两位历史人物,清晰地传达出诗人的人生选择。龚胜代表“守节”,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陶渊明代表“归真”,追求心灵的自由与安宁。诗人将二者并举,表明他既要在动荡时局中保全气节,又要在田园生活中安顿自我。这是宋代士大夫在理想与现实冲突时,常有的内心出路。
三、平淡生活中的诗意建构。 颈联和尾联描写了具体的隐居生活。“亲圃”的劳作之趣,“对床”的友朋之乐,这些看似琐碎、平凡的日常,在诗人眼中却充满了价值。尤其“渔樵唱和是文章”一句,打破了传统士人视诗文为“经国之大业”的文学观,将创作与最质朴的民间生活融为一体。这是诗人对文学本源的回归,也是对自我生命价值的重新确认——即使衰老废事,只要与天地自然相往来,与朴素之民相唱和,便已经成就了最好的“文章”。
整首诗从感慨到立志,从生活到哲学,层层递进,语言朴实而意蕴深远,是陈著晚年诗歌沉郁顿挫、贴近自然风格的典型代表。
古诗赏析
这首诗是陈著晚年自述心境的典型作品,全诗围绕“人生如梦”与“坚守本心”展开,情感深沉,用典精当。 首联“纷纷万变自鸿荒,人事都归梦一场”,起笔便将目光投向宇宙洪荒,指出世间变化纷纭,自古皆然。紧接着一句“人事都归梦一场”,以宏大的时空为背景,抒发了对人生无常、往事如烟的深深幻灭感,为全诗奠定了苍凉而透彻的基调。 颔联“龚胜余生只廉里,渊明初意岂柴桑”,诗人连用两典,以明心志。借龚胜不仕新朝、守节而死的故事,表明自己对气节的坚守;又以陶渊明归隐并非为了柴桑故居,而是出于本心,来阐明自己归隐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主动追求精神自由与人格独立。此联对仗工整,意蕴深厚。 颈联“山林有味儿亲圃,风雨无眠客对床”,笔锋一转,从用典转向对当下生活的具体描写。上句写山林田园之味,一个“亲”字,透露出诗人对躬耕生活的热爱与投入;下句写风雨之夜与客对床长谈,画面温馨,充满了人情味。这两句一静一动,一恬淡一深沉,将隐居生活的苦与乐、孤寂与温暖交织呈现,极具感染力。 尾联“衰老近来诸事废,渔樵唱和是文章”,是全诗的总结与升华。诗人坦言自己年迈体衰,诸事荒废,但这并非颓唐之语。紧随其后,“渔樵唱和是文章”,诗人将渔夫樵子的山歌野调视为自己真正的文章,这既是对世俗功名的彻底否定,也是对自然真趣的至高推崇。全诗在看似平淡的自嘲中,完成了一位隐士精神世界的圆满自足。
创作背景
这首诗出自宋代诗人陈著的《次韵单君范行李中诸诗前数章自道后二章为单》组诗中的第二首。陈著生于南宋末年,历经宋元易代之际。他一生坎坷,晚年隐居四明山,生活清苦,但始终保持着文人的气节。单君范是其友人,二人常有诗歌往来。此时陈著已至暮年,面对山河破碎、人事全非的现实,诗人借和答友人诗的机会,回顾一生,抒发对人生无常的感慨,并表明自己效法古代隐士龚胜、陶渊明,甘守清贫、远离仕途、以山林田园为乐的人生态度。
作者信息
(一二一四~一二九七),字谦之,一字子微,号本堂,晚年号嵩溪遗耄,鄞县(今浙江宁波)人,寄籍奉化。理宗宝祐四年(一二五六)进士,调监饶州商税。景定元年(一二六○),为白鹭书院山长,知安福县。古诗数量:陈著全部诗词(1420首)名句数量:陈著经典名句(3013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