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答和甫卢泉水三首·一
黄庭坚 〔宋朝〕
舍後钟梵炉烟长,舍前帘影竹苍苍。
事亲暖席扇枕凉,中有一士鬓苍浪。
同心之心兰麝香,与游者谁似姓杨。
朝发枉渚夕辰阳,怀瑾握瑜秪自伤。
东有浊河西清漳,胡为搔头卢泉思茫茫。
清明在躬不在水,此曹狡狯可心死。
古诗译文
屋后寺庙的钟声与炉烟袅袅不绝,屋前竹帘掩映,竹林苍翠幽深。
侍奉父母,冬日暖席,夏日扇枕,使他们安适,家中有一位士人,两鬓已斑白如苍浪。
志趣相投的心意如同兰草与麝香般芬芳,与他交游的人是谁呢?似乎是那位姓杨的朋友。
清晨从枉渚出发,傍晚便到了辰阳,怀藏着美玉般的品德,却只能独自感伤。
东面有浑浊的河水,西面有清澈的漳流,为何要搔首踌躇,对着卢泉思绪茫茫?
清明高洁的品性存乎自身,并不在于泉水,这些奸猾之徒的狡诈行径,足以让人心如死灰。
知识点
- 孝亲典故(黄香温席):“暖席扇枕”用东汉黄香事父至孝之典,后世常以此喻孝行。
- 屈原与“怀瑾握瑜”:出自《楚辞·九章·怀沙》,比喻人具有纯洁优美的品德,诗中借以自喻忠贞遭谗。
- “清明在躬”出处:语出《礼记·孔子闲居》,指光明纯正的德行存于自身,后多用以形容品德高尚、内心澄明。
- 江西诗派用典手法:黄庭坚为江西诗派宗主,主张“无一字无来处”,此诗融经史、诗文典故于一炉,化用自然,体现了“夺胎换骨”的创作理念。
- 次韵诗体:本诗为“次韵”和作,即严格依照弟弟和甫原诗的韵脚与次序唱和,既见兄弟情深,又显诗艺精湛。
- 清浊意象对比:诗中“浊河”“清漳”暗喻政治环境的污浊与个人品格的清白,是古典诗歌中常见的象征手法。
古诗注解
- 次韵:依照他人原诗的韵脚和韵字作诗唱和。
- 和甫:黄庭坚的弟弟黄叔达,字和甫。
- 卢泉:地名,具体所在不详,疑为兄弟共游或向往之隐居处。
- 舍后钟梵:“钟梵”指寺院钟声和诵经声,暗示居所附近有寺庙。
- 暖席扇枕:用汉代黄香“冬温夏凊”的典故,指孝亲之举。《后汉书》载黄香“年九岁,失母,思慕憔悴,事父至孝,夏日扇枕,冬日以身温席。”
- 鬓苍浪:形容鬓发斑白,“苍浪”即花白。
- 同心之心:指心意相通、情谊深厚,如《易·系辞》“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 枉渚、辰阳:均为古地名,枉渚在今湖南常德一带,辰阳在今湖南辰溪,两地相隔遥远,暗喻奔波流离。
- 怀瑾握瑜:出自《楚辞·九章·怀沙》,比喻怀揣美玉般的才德,喻指身怀高洁品德。
- 浊河、清漳:浊河指黄河或浑浊之水,清漳指漳河或清澈之水,喻指世道混浊与自身清白的对比。
- 清明在躬:指内心光明纯净,品德高洁。语出《礼记·孔子闲居》:“清明在躬,气志如神。”
- 此曹狡狯:此曹,这一伙人;狡狯,狡诈奸猾。指官场中的奸佞之辈。
讲解
黄庭坚的这首《次韵和甫卢泉水三首·其一》是一首借景抒情、托物言志之作,融合了亲情、孝道、仕途失意与人格坚守等多重情感。全诗共十二句,可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前四句)写居住环境与日常生活。起笔以“舍后钟梵”与“舍前竹影”构成幽邃宁静的意境,暗示诗人虽处贬所,却安于清寂。“事亲暖席”用黄香典故,表明自己即便身处困境,依然恪尽孝道,这是诗人自我品德的确证。“中有一士鬓苍浪”则以自我形象入画,苍浪鬓发透出岁月风霜,也为下文感慨铺垫。
第二层(中四句)转写友情与身世之悲。“同心之心”喻兄弟知己情深,“似姓杨”或指实际同游友人,又或以虚写实,增加诗意朦胧之感。“朝发枉渚夕辰阳”以夸张的时空跨越,暗指贬谪奔波的劳苦与无常。“怀瑾握瑜”化用屈原句,将个人遭遇与先贤忠贞相连,悲愤中自见高洁。
第三层(后四句)直抒胸臆,揭示主旨。清浊之水的对比,既是对现实政治昏暗的批判,也是自我清白立场的宣示。“搔头卢泉思茫茫”则写尽心中矛盾与对前路的困惑。最后两句“清明在躬不在水,此曹狡狯可心死”振起全篇,以哲理之语收束:真正的清明源于内心修养,而非外在泉水的清浊;那些奸佞之徒的狡诈行径,只能让自己对官场彻底死心——这里的“心死”是一种超越,是将精神寄托从外在功名转向内在德性的毅然决然。
整首诗典故密集,意蕴深沉,既有黄庭坚典型的“峭拔”风格,又流露出一股温厚的兄弟情谊与不随流俗的士人风骨。在学习时,需重点关注诗中典故的运用、意象的对比,以及诗人如何在贬谪困境中建构起精神的自足与超越。
古诗赏析
全诗以景起兴,以情作结,层次分明,意蕴深沉。开篇“舍后钟梵炉烟长,舍前帘影竹苍苍”,以幽静清雅的居所环境,勾勒出远离尘嚣的隐居氛围,钟梵之声与苍竹之影,动静相宜,暗示诗人内心的澄净与坚守。
“事亲暖席扇枕凉,中有一士鬓苍浪”二句,将孝行与个人形象结合,以汉代黄香温席扇枕的典故,自述虽处境艰难,仍不忘侍奉长辈之责,而“鬓苍浪”则透露出岁月蹉跎、人生易老的感慨。
“同心之心兰麝香,与游者谁似姓杨”以兰麝之香喻兄弟知己之情,自然引出与弟和甫(及同游杨姓友人)的深厚情谊,于患难中见真情。
“朝发枉渚夕辰阳,怀瑾握瑜秪自伤”用屈原《楚辞》语典,将自身的贬谪奔波比作屈原的流放,以“怀瑾握瑜”自喻高洁才德,却只能独自感伤,流露出忠而见疑、才不得用的悲愤。
“东有浊河西清漳”以清浊之水象征世道混浊与自身清白,对比鲜明。“胡为搔头卢泉思茫茫”则通过“搔头”这一动作细节,将诗人对前路的迷茫与深思具象化。
结尾“清明在躬不在水,此曹狡狯可心死”是全诗主旨的升华。诗人明言真正的清明源于内心修养,而非外在环境;面对朝中奸佞的狡诈,虽感愤慨却已“心死”——此处“心死”并非消极绝望,而是指对权奸的轻蔑与超脱,是历经磨难后对自身信念的坚定持守。全诗多处用典,含蓄深沉,展现了黄庭坚作为江西诗派宗匠“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典型风格。
创作背景
此诗为黄庭坚所作《次韵和甫卢泉水三首》中的第一首。和甫是其弟黄叔达的字。黄庭坚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但始终恪守孝道,兄弟情谊深厚。宋哲宗绍圣年间,黄庭坚因修《神宗实录》被指“诬毁”先帝,遭贬涪州别驾、黔州安置,后又移戎州。其间其弟叔达曾随行照顾,兄弟二人患难与共。这首诗当作于贬谪期间,诗人借卢泉之景,既表达对兄弟相伴、孝亲守志生活的自慰,又暗含对朝中宵小排挤贤良的愤懑,以及坚守清操、不为外物所动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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