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答晁无咎见赠

一天之内，酷热的火焰似乎就要熄灭；而那深沉的永恒，却指向万年后的宁静。

天下万物抬头仰望天象，顷刻之间便归于归根复静的本源。

及时的雨水像玉石一样从庭院高处的沟渠中倾泻而下，积水漫溢，涨满了天井。

我天性不耐受官场衣冠的束缚，所以进入山门之后就疏远了世俗的请托和应酬。

煮着薄饼，躺在北窗下，能保住这份清净，已经是极大的侥幸和满足了。

只剩下见贤思齐的心思，忍受着口渴，遥望那遥远的梅岭（既指地名，也隐含望梅止渴或高士隐逸之意）。

1. 作者：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宋代著名文学家，书法家，江西诗派开山之祖。苏轼曾评其诗“戏论为文章，深悟道为诗”。
2. 诗派：江西诗派。主张“点铁成金”，“夺胎换骨”，强调从古人作品中汲取精华，通过变化创新。黄庭坚是该诗派的核心人物，其诗风瘦硬生新，讲究法度与锻炼。
3. 典故：“归根”出自《老子》：“返本归根，静曰复命。” “见贤”出自《论语·里仁》：“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望梅”化用曹操“望梅止渴”典故，此处指精神上对高洁境界的渴望。
4. 意象分析：“炎”与“静”、“一日”与“万年”构成时空对比；“玉除”象征高洁的环境或心境；“煮饼”、“北窗”是陶渊明式的隐逸意象，代表简朴、自由的生活。
5. 情感主旨：表达对官场束缚的厌倦，对自然清净生活的喜爱，以及在困境中保持精神高洁、安贫乐道的豁达心态。

• 晁无咎：晁补之，字无咎，宋代著名诗人，江西诗派代表人物之一，黄庭坚的诗友。此诗是黄庭坚回赠晁无咎的诗。
• 翕翕（xī xī）：形容热气蒸腾的样子，也指鸟羽开合，此处喻指酷热之气或炎势的短暂与动态。
• 耽耽：形容深沉、静谧或山高的样子。此处与“万年永”对举，象征永恒与宁静。
• 归根：源自《道德经》“归根复命”，指万物回到本源。常用来比喻死亡或回归本真、宁静的状态。
• 时雨：及时的雨。
• 玉除：玉石铺砌的台阶或沟渠。形容建筑或环境的高雅洁净。
• 潢流：指污水、泛起的泡沫，或者指雨水涨满溢流的样子。此处形容雨后天井水满。
• 天井：房屋中四面合围的露天部分。
• 见贤：见到贤能的人。源自《论语》“见贤思齐焉”。指心中存有向往贤德、追求精神高度的念头。
• 梅岭：指南岭或梅岭（大庾岭），是赣粤边界。晁无咎时居金陵或他处，黄庭坚可能在浔阳（今江西九江）或庐山附近。此处用“望梅岭”既实指地理距离，也化用“望梅止渴”的典故，表达一种精神上的渴慕与坚守。

结构分析

这首诗可以分为三层意思。
第一层（前四句）：从自然现象（暑热与降雨）上升到哲学思考（归静与永恒）。诗人观察天气的炎热与雨后的清凉，联想到万物终将归于寂静。
第二层（中四句）：描写具体的生活场景。雨过天晴，诗人穿着简便，疏远官场应酬，在北窗下煮饼休息，享受片刻的清福。这里“疏远请”是关键，表明诗人主动切断了世俗的纷扰。
第三层（后四句）：表达心境与志向。虽然生活清苦，但诗人认为自己能保住这份清净已是幸运。最后点出“见贤心”，将个人的隐居提升到精神追求的高度，虽然身体在“忍渴”（可能是实指，也可能是隐喻精神的孤独与坚守），但目光始终投向高远的“梅岭”，即理想与友情的所在。

写作特色

1. 理趣与生活情趣结合：黄庭坚诗以“生新瘦硬”著称，但此诗并未显得晦涩难懂。他将“归根复命”的道家哲理融入“煮饼卧北窗”的日常小事中，使高深的哲理变得亲切可感。
2. 对比手法：“一日炎”对“万年永”，“玉除”对“天井”，“煮饼”对“见贤心”，通过对比强化了时间的短暂与精神的永恒，物质的简朴与精神的高远。
3. 含蓄委婉：全诗不直言痛苦，而是用“徼幸”（侥幸）来自我宽慰，用“忍渴”来暗示困境，体现了宋诗特有的内敛与克制。

学习重点

学习这首诗时，重点体会黄庭坚如何在简练的语言中蕴含深厚的理趣。理解“性不耐衣冠”这一句，是把握全诗情感基调的关键，它揭示了诗人之所以选择“煮饼卧北窗”的根本原因——对自由人格的坚守。同时，要结合宋代士大夫“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精神传统，理解诗人如何在逆境中保持精神的独立与高洁。

此诗首联“翕翕一日炎，耽耽万年永”，起笔气势宏大，将“一日”的酷热瞬间与“万年”的永恒静谧相对照，不仅写景，更含哲理，暗示世俗的纷争与痛苦（炎）终究是短暂的，而精神的归宿与宇宙的静气（永）才是真理性。颔联“四海仰首观，顷复归根静”，进一步升华，万物在观察天道之后，终将回归本源，体现了一种道家式的宇宙观和人生归宿感。



颈联“时雨泻玉除，潢流涨天井”，笔锋一转，从抽象的哲思回到具体的生活场景。雨水从如玉的台阶流下，涨满天井，既写出了炎夏骤雨后的清凉与畅快，也隐喻了诗人内心的洗涤与净化。对仗工整，意象清新。



尾联“煮饼卧北窗，保此已徼幸。空余见贤心，忍渴望梅岭”，展现了诗人知足常乐、安贫乐道的态度。在简陋的环境中（煮饼、卧北窗）感到满足，体现了道家“少私寡欲”的智慧。最后一句“忍渴望梅岭”尤为精彩，既是对友情的遥望，也是对自己精神追求的坚持，即便口渴（物质或精神上的匮乏），依然仰望高洁的目标，含蓄而深远。

这首诗是北宋诗人黄庭坚写给好友晁补之（字无咎）的回赠之作。



黄庭坚与晁无咎同为“江西诗派”的领袖人物，两人诗交甚笃，互相唱和。此诗大约作于黄庭坚晚年贬谪期间或归隐庐山时期。黄庭坚一生仕途坎坷，虽有大才，但屡遭贬谪，晚年更因“苏门”案被流放至岭南（宜州等地）。



晁无咎当时寄诗给黄庭坚，黄庭坚以此诗作答。诗中流露出他对官场生活的厌倦（“性不耐衣冠”）和对自然、清净生活的向往（“煮饼卧北窗”）。即便身处逆境，他依然保持着高洁的志向和对友情的珍视（“空余见贤心”）。全诗在苦热与清凉、短暂与永恒、世俗与高洁之间对比，展现了诗人超脱世俗、安贫乐道的精神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