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陈季邻户部旦过庵
范成大 〔宋朝〕
宦游触处似悬匏,北岳南山想献嘲。
拍手百年休铸铁,盖头一把暂诛茅。
玉京岁晚梧桐落,水国霜清橘柚包。
飞锡已随归梦去,何人项上鹊成巢?
古诗译文
宦游在外,触目所及,身世飘零,仿佛悬挂的匏瓜,无所依托;北岳与南山仿佛也在对我嘲笑。
人生短暂,何必费尽心力如铸铁般经营百年之业;暂且简单盖一间茅屋,聊以容身。
京城岁暮,梧桐叶落,一片萧索;南方水国,清霜之下,橘柚挂满枝头,果实累累。
友人如飞锡的高僧已然随着归梦远去,还有谁能记得我头上,那喜鹊筑成的空巢呢?
知识点
次韵:又称步韵,是和诗的一种形式,要求依照原诗所用韵脚及用韵的先后次序写诗。
陈季邻:生平不详,范成大友人,曾任户部官职。
旦过庵:佛教用语,谓僧侣夕止朝行、暂居一宿的简陋庵舍。此处借指居所之简陋、行止之无常。
悬匏:《论语·阳货》有“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之典,匏瓜悬而不食,比喻人怀才不遇或无所依托。
飞锡:佛家典故,传说得道高僧游方时,锡杖可飞空而行。后称僧人游走为“飞锡”。
鹊巢:化用《诗经·召南·鹊巢》“维鹊有巢,维鸠居之”,后以鹊巢喻安居或功名成就。
范成大:南宋四大诗人之一,字致能,号石湖居士。其诗题材广泛,早年诗风奔逸,晚期趋于清峻淡远,尤工于七律。
古诗注解
- 悬匏:悬挂着的匏瓜。匏,葫芦的一种,味苦不能食,喻指无所作为或无所依托的身世。
- 献嘲:呈现嘲笑之意。意为山水也在嘲笑自己宦游奔波。
- 拍手百年:形容人生短暂,拍手之间便是百年。
- 铸铁:比喻苦心经营、坚固持久的基业。
- 盖头一把:指极简陋的居所,仅能遮蔽头顶。
- 诛茅:芟除茅草,指建造简陋的房屋。
- 玉京:指帝都、京城。
- 水国:指南方水乡。
- 橘柚包:橘柚结果实,挂满枝头。“包”通“苞”,指果实饱满。
- 飞锡:佛教语,指僧侣游方行脚。此处借指友人陈季邻。
- 鹊成巢:喜鹊筑巢。此处暗喻功名成就或安居之所,也隐含无人为己筑巢的孤寂。
讲解
这首《次韵陈季邻户部旦过庵》是范成大的宦游感怀之作。诗题虽为和韵,但内容完全超脱应酬,直写胸臆。
首联以“悬匏”起兴,点出宦游如匏瓜悬空,徒有形而无用,南北奔波,山水亦似嘲笑。这种拟人化的山水写法,将内心的疲惫与无奈外化。颔联以“拍手”对“盖头”,言时间之速与需求之微,人生不过百年,与其苦心经营不朽之业,不如茅屋一把,足以栖身。这是对世俗功名的消解,也是对简朴生活的肯定。
颈联推开一笔,写京城的萧瑟与南国的丰美,一落一包,一衰一荣,既是实写景致,也是虚写心境:帝都虽高,却岁晚寒凉;江湖虽远,却橘柚飘香。归欤之念,溢于言表。尾联回到人事,友人已如飞锡之僧,梦归山林,而诗人自己依然困于尘网,头上鹊巢无人来筑——既是问友人,也是问己身,更是问天地,余韵凄然。
整首诗由己及人,由近及远,再由人返己,结构回环。诗中兼有禅理、宦情、归思,笔调沉郁而清空,是范成大晚期七律的佳作之一。
古诗赏析
此诗以“旦过庵”为触发点,实则书写宦游人生的飘零感与归隐之思。首联以“悬匏”自喻,以山水的“献嘲”拟人化,形象地刻画了诗人久宦不归、身心俱疲的窘境。颔联“拍手百年”与“盖头一把”形成强烈对比,百年经营犹如铸铁,终究徒劳,不如茅屋一把,暂且安身,表达了勘破世事的超然与淡泊。
颈联笔锋一转,以“玉京”与“水国”对举,梧桐落与橘柚包形成北方萧瑟与南方丰饶的对照,暗示京城宦途的冷落与归隐田园的丰足。尾联引入“飞锡”意象,友人已如高僧归去,自己却仍羁留尘网,结句“何人项上鹊成巢”以鹊巢喻功业成就,反问之中充满自嘲与孤寂,余味悠长。
全诗对仗工稳,意象清冷而意蕴深厚,将禅意、归思与宦情熔铸一体,体现了范成大后期诗歌淡泊深沉、含蓄蕴藉的风格。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范成大为和友人陈季邻《旦过庵》诗所作。旦过庵,指僧人行脚途中临时歇脚的简陋居所。范成大一生宦海浮沉,曾出使金国不辱使命,也曾任职各地,晚年退居石湖。此诗当写于作者宦游后期或退隐前夕,诗中流露出对仕途奔波的厌倦,对山林归隐生活的向往,以及对友人归去、自身空老的淡淡惆怅。诗人借“旦过庵”之题,抒发了人生如寄、功名如累、归梦难及的感慨。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