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斌老冬至书怀示子舟篇末见及之作因以赠
黄庭坚 〔宋朝〕
二宗性清真,俱抱岁寒节。
常思风云会,为国奋忠烈。
道方沧波穨,位有豺虎窃。
夫妇相鱼肉,关中一丈雪。
北风夜涔涔,竹枯松柏折。
泰来拔茅连,井收寒泉冽。
天地复其所,我辈皆慰惬。
何为对樽壼,似见小敌怯。
大宗垂紫髯,贵气已森列。
小宗新换骨,健啖颇腴悦。
昨宵连环梦,秣马待明发。
寒日一线长,把酒相喻说。
人生但安乐,逢世无巧拙。
斑衣戏亲庭,不作经年别。
犹有未归心,远寄丁香结。
古诗译文
两位宗师(或指两位尊长、兄弟,此处指斌老与子舟)天性清正纯净,都怀抱着如岁寒草木般坚贞的节操。
他们时常想起风云际会的时机,愿为了国家奋力展现忠烈之气。
然而正道如同沧波沉沦,显赫的地位被豺虎般的小人窃取。
骨肉至亲反而互相残害,关中的大地覆盖着厚重的一丈积雪,象征环境的严酷与冷酷。
北风在夜晚凄凉地吹拂,竹子枯萎,连松柏也被折断,形容局势危急,连坚韧者亦受挫。
但泰运来临时,如《易经》卦象中拔茅草般连根带起(寓意好运势相互牵连),如井水汲取后寒泉清冽(寓意本源清澈)。
天地终将恢复其原本的秩序,我们这些士人都会感到宽慰和快意。
为何对着酒杯,却显得像面对弱小敌人那样胆怯退缩呢?
大宗(大哥或长辈)垂挂着紫色的胡须,高贵的气象已经森严排列。
小宗(小弟或晚辈)新近换了一种风骨,吃饭大快朵颐,面容颇为丰腴喜悦。
昨夜做了一个连环不断的梦,已经在喂马整装,等待明天出发。
冬至时节,阳光刚刚转长,一线日光中,我们举杯互相宽解劝说。
人生只求安然快乐,面对世事不必刻意追求巧妙或拙朴。
像老莱子穿彩衣戏耍在父母庭院,不再做长年离家之别。
但心中仍有一点未归的牵绊,远寄于丁香花结般的心境(丁香结代指愁思或未解之事)。
知识点
1. 作者介绍: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北宋文学家,与其父黄庶、弟黄秬并称“三黄”。他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与苏轼并称“苏黄”。书法上与苏轼并称“苏黄”,又与米芾、蔡襄并称“宋四家”。
2. 诗歌流派:黄庭坚是“江西诗派”的领袖,提倡“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诗法,强调诗歌的语言锤炼和典故运用,追求“生峭奇崛”的风格。
3. 典故出处解析:
- “拔茅连”出自《诗经·否》:“拔茅茹,以其汇”,意为抽出一根茅草,会带出其他茅草,比喻事物相互牵连。
- “井收寒泉冽”出自《周易·井卦》,九三爻辞“井渫不食,为我心恻,few可用汲。井冽寒泉在。”,比喻君子虽未被重用,但品德如寒泉般清澈。
- “斑衣戏亲”出自《二十四孝·老莱娱亲》,老莱子七十岁穿彩衣扮作小儿,逗乐父母。
- “丁香结”出自唐代李璟《摊破浣溪沙》:“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此后丁香常被用来象征愁思或心结。
4. 节气常识:冬至,二十四节气之一,这一天北半球昼最短夜最长,此后白昼渐长,古有“冬至一阳生”之说,故诗中言“寒日一线长”。
古诗注解
- 斌老、子舟:斌老,可能指姓斌的老者或某位尊长的雅称;子舟,可能是姓子(或单名舟)的年轻人,或黄庭坚的友人。此诗是黄庭坚次韵(依照原诗韵脚次序)斌老在冬至时书怀给子舟的诗,并以此赠子舟。
- 二宗:此处“宗”既可能指佛教的宗师,也可能指家族或师承中的尊长、前辈。结合下文“夫妇相鱼肉”,此处更倾向于指代两位坚守节操的正直之士,或者指代特定的两位亲人/朋友(可能为长幼二子)。
- 岁寒节:典出《论语》,意思是只有到冬天才能知道松柏是最后凋谢的,比喻坚守节操。
- 道方沧波穨:“沧波”指沧海波澜,比喻世事沉浮;“穨”通“颓”,意为衰败。指正道衰微。
- 豺虎窃:比喻小人窃据高位,为祸乱世。
- 关中一丈雪:泛指战乱或政治寒冬带来的严酷环境,既写景也喻心境。
- 泰来拔茅连:典出《周易·泰卦》九三爻辞“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及《诗经》“拔茅茹,以其汇”。意为好运气来临时,相互牵连,一齐得势。
- 井收寒泉冽:典出《周易·井卦》,井卦九五爻辞“井冽寒泉”,比喻君子守正,本源清澈,不受外界污染。
- 紫髯:紫色胡须,常形容人相貌堂堂或带有某种贵气、异域(如孙权有紫髯)或豪放特征。
- 小宗新换骨:指年轻一辈气质变得成熟或改变,不再单薄,变得丰满健硕(“健啖颇腴悦”)。
- 寒日一线长:冬至这一天,白昼开始变长,故称“一线长”。
- 斑衣戏亲庭:典出二十四孝,老莱子七十岁穿彩衣在父母前嬉戏,以示承欢。这里代指居家尽孝,不再远游漂泊。
- 丁香结:典出李璟词“丁香空结雨中愁”,丁香的花蕾常呈螺旋状,像心结,故常用来比喻愁思或心结。
讲解
学习这首诗,可以分三步进行:
第一步,**理解情感基调**。从题目和首联看,这是一首赠答诗,情感基调是“慰藉”与“勉励”。诗人先肯定了“岁寒节”的人格,然后指出时局的恶劣(“豺虎窃”、“竹枯松柏折”),这种对比突出了坚守节操的难能可贵。
第二步,**解析核心意象与典故**。诗中大量使用了《易经》的卦象(泰、井)来暗示时局转折和人格坚守。讲解时要重点解释“泰来拔茅”意味着好的局势会连带受益者,“井冽寒泉”意味着即使环境恶劣,内心要像井水一样保持清澈。这是黄庭坚常用的借典喻理手法。
第三步,**体会结尾的人生哲学**。从宏大的政治叙事收束到个人的日常生活(“健啖”、“斑衣”),体现了宋代理学影响下,士大夫对家庭伦理和内心安宁的重视。最后一句“丁香结”留下了余韵,说明虽然主张安乐,但心中对国家、对友人的牵挂(未归心)并未完全消除,这种含蓄深沉的情感是宋词和宋诗的共同审美特征。
古诗赏析
黄庭坚的诗风以“奇崛瘦硬”著称,善用典故,追求“点铁成金,夺胎换骨”。在这首诗中,他依然保持了对《易经》、《诗经》及前人诗句的化用,语言凝练,意蕴深远。
全诗结构紧凑,起首直言两位尊长(或友朋)的清贞节操,随即转入对时局的批判,“豺虎窃位”“夫妇相鱼肉”(出自《史记·商君列传》“利与势至,故人臣以愚诎于主,而主不知;人臣以强欺主,而主不知”... 后演变为互相残害之意,此处借指内部倾轧)写出了政治环境的险恶。中间引用《易经》“泰”、“井”两卦,由黑暗转向光明,体现了诗人对天地秩序终将恢复的信念。后半部分笔触转为温馨与幽默,描写“小宗”变得丰腴、健吃,展现了诗人对晚辈成长变化的细致观察与慈爱。
结尾“人生但安乐...丁香结”升华了主题,从政治抱负回归到人生哲学的层面。诗人主张顺应自然,不必过分纠结于世事的巧拙,宁愿享受天伦之乐,但心中仍留有一丝未解的愁绪(丁香结),这种矛盾心理恰恰反映了北宋士大夫在理想与现实、仕途与归隐之间的挣扎与平衡。
创作背景
这首诗作于宋代,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是北宋著名诗人,江西诗派的开山祖师。此诗题目为《次韵斌老冬至书怀示子舟篇末见及之作因以赠》。黄庭坚一生仕途坎坷,因“绍圣绍元之变”曾两度被贬,分别谪居宜州、永州等地。诗中“道方沧波穨,位有豺虎窃”深刻反映了他对当时北宋官场黑暗、小人当道、正道衰微的愤懑与无奈。
诗题中提到“斌老”在冬至时节书写情怀,并提到了“子舟”,篇末涉及子舟。黄庭坚在此诗中不仅回应了斌老的诗句,更以此诗赠送给子舟,寄托了对后辈(或友人)的勉励与宽慰。冬至作为阴阳转换的重要节气,阳气初生,诗人借“泰来拔茅”之象,希望朋友们看到光明终将到来,同时也感叹自己在漂泊生涯中渴望回归安宁、侍奉亲人的心愿(“斑衣戏亲庭”)。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