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夕与西林老月下坐二首
白玉蟾 〔宋朝〕
燕子呢喃君得知,深谈实相妙难思。
久参贝叶云何梵,一见桃花更不疑。
一物言无也大奇,如何半夜却传衣。
於知见处生知见,在是非中起是非。
古诗译文
燕子呢喃细语,您可曾听闻?我们深入谈论佛法的实相,其妙处难以言思。
长久地研参贝叶经,诵读着“云何梵”,当一见桃花,顿然开悟,不再有任何疑惑。
“一物也无”的说法也真是奇特,为何要在半夜里秘密传授衣钵呢?
在本来没有知见的地方强求知见,在本来没有是非的心中妄起是非。
知识点
1. 作者白玉蟾:本名葛长庚,字如晦,号海琼子、武夷散人等,是南宋时期著名的道士、内丹家,被尊为道教南宗五祖。他才华横溢,诗文书画俱佳,且精通儒释道三家之学,其思想与著作对后世道教影响深远。
2. 禅宗公案:诗中多处使用禅宗典故。“灵云志勤见桃花悟道”和“五祖弘忍夜传衣钵于六祖惠能”都是禅宗史上著名的公案。公案是禅宗祖师用以引导弟子开悟的言行记录,通常不重逻辑推理,而强调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顿悟法门。理解这些公案是解读本诗的关键。
3. 佛教基本概念:
- 实相:指一切事物真实、常住不变的本相,即真如、法性,是佛教认识论中的最高真理。
- 贝叶经:指书写在贝多罗树叶上的佛教经典,是古代印度佛教经典的载体,后成为佛经的代称。
- 知见:指对事物的认识、见解、看法。在佛教中,特别是禅宗,强调要超越分别妄想,去除“妄知妄见”,才能见到“真知真见”(即佛性)。诗中“於知见处生知见”即指在清净自性上妄加分别。
- 是非:指对错、争论。佛教认为执着于“是”与“非”是二元对立的妄想,是烦恼的根源,主张以中道智慧超越是非。
古诗注解
- 深谈实相:实相,佛教用语,指宇宙万物的真实面貌或本体,亦即真如、法性。深谈实相,指深入探讨佛法的根本真理。
- 久参贝叶:贝叶,即贝叶经,指古印度用贝多罗树叶书写的佛经。久参,长期参究、学习。
- 云何梵:疑为佛经中的偈颂或启请文,也可能是“云何”与“梵”的组合,意指“如何是梵(清净)”,泛指对佛法的探究与发问。
- 一见桃花更不疑:用典,指唐代灵云志勤禅师因见桃花而悟道的公案。志勤禅师参禅三十年未悟,一日见桃花盛开,豁然开朗,作偈云:“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比喻豁然开悟,彻见佛法真谛。
- 一物言无也大奇:指六祖惠能“本来无一物”的著名偈语,以及由此引发的禅宗公案。大奇,非常奇特,指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玄妙。
- 半夜却传衣:指禅宗五祖弘忍为传衣钵,于半夜三更秘密为六祖惠能讲《金刚经》,并付予衣钵的典故。
- 於知见处生知见:在本来清净、无有分别的知见(真如自性)之上,又去妄生分别执著,指落入二元对立的思维。
- 在是非中起是非:在充满是非对立的世俗世界里,又进一步制造更多的是非争论。这句批评了世人背离本心,在幻相中徒劳挣扎。
讲解
这首诗是白玉蟾与僧人月下谈禅的智慧结晶,全诗以对话和思考的口吻展开,层层递进,引人深思。
开篇入题,情景交融:首联“燕子呢喃君得知,深谈实相妙难思”,从眼前春夜景物的“燕子呢喃”切入,引出二人对“实相”的“深谈”。诗人问对方,燕子的话语你听懂了吗?这既是实指,也是隐喻。它暗示着宇宙万物(如燕子)都在宣说佛法妙谛(实相),关键在于听者能否“得知”,即能否用心体会。而这种“实相”的精妙之处,又绝非单纯的思维(思)和语言(议)所能企及。此联将自然景象、人物活动和哲学思考巧妙结合,自然无痕。
中段用典,渐顿并举:颔联和颈联连续引用禅宗公案,是诗人对修行路径和传承方式的深层探讨。“久参贝叶”是经教的学习和长期的修持(渐修),“一见桃花”则是触缘开悟的瞬间(顿悟)。诗人用灵云禅师的经历告诉我们,长期的积累是顿悟的基础,而顿悟又是修行的目标和结果,二者并不矛盾。紧接着,诗人对“本来无一物”的绝对空性(一物言无)与“半夜传衣”的传承事实(有)并置提出,看似矛盾,实则揭示了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独特宗风。衣钵的传递,不是“有”的给予,而是对“无”(悟境)的印证。这一问,体现了诗人对禅宗精髓的深入参究。
结尾警策,回归本心:尾联“於知见处生知见,在是非中起是非”是诗人对整个谈话的总结和对修行者的警策,也是全诗最富哲理的部分。清净的自性(知见处、是非中)本是清净无染的,如同明镜,本无影像。但世人却偏偏要在明镜上“生知见”、“起是非”,也就是执着于自己的观点、立场,陷入无尽的分别与争论。这正是众生迷失本心、沉沦苦海的根源。诗人以此告诫自己和同参,修行就是要放下这些后天强加的“知见”和“是非”,回归到生命本源的清净与自在。
总而言之,这首诗不仅记录了两位修行者的智慧交流,更是一篇精炼的修行指南。它引导读者从对自然与经典的参究入手,经由对公案的思考,最终落实到对自我心念的观照,其思想之深刻,语言之精妙,令人回味无穷。
古诗赏析
这首诗借与高僧月下谈禅之机,抒发了对佛法真谛的领悟,并对修行中易犯的“知见障”提出了警示。诗风清雅,意境深远,充满了禅机妙理。
首联“燕子呢喃君得知,深谈实相妙难思”,以春夜燕子呢喃的自然景象起兴,引出二人深入探讨佛法“实相”的话题。燕子之声,人人可闻,但其中蕴含的“实相”(真理),却非言语所能尽述,其妙处在于“难思”,即超越了逻辑思维的范畴,为全诗奠定了玄妙的基调。
颔联“久参贝叶云何梵,一见桃花更不疑”,运用了两个佛教典故。上句写长期研读佛经,反复参究“云何梵”这样的问题,代表了渐修的功夫。下句则笔锋一转,引用灵云禅师“见桃花悟道”的公案,点明了顿悟的境界。长期的“久参”是基础,而“一见桃花”的契机则是顿悟的关键。这两句生动地阐释了渐修与顿悟的关系,强调了亲证体验的重要性,一旦悟入,便“更不疑”。
颈联“一物言无也大奇,如何半夜却传衣”,继续借用禅宗公案发问。“本来无一物”是六祖惠能对空性的极致表达,是“大奇”;然而五祖弘忍却要在半夜秘密传衣钵给他,这“传衣”本身似乎又是一种“有”。作者在此并非质疑,而是对禅宗“不立文字”却又“以心传心”这种超越有无、言默的传法方式的赞叹与思考,充满了机锋。
尾联“於知见处生知见,在是非中起是非”,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对修行者的深刻警醒。人的清净自性本无“知见”,本无“是非”,但世人却往往在原本清净的心地上,妄加分别,执着于自己的见解,从而陷入无休止的是非争论中。这两句哲理深刻,揭示了众生轮回的根源——无明与执着,告诫修行人应超越二元对立,回归本心,莫向外求,莫起妄见。
整首诗熔说理、叙事、用典于一炉,将对佛法的理解、对公案的参究和对修行的警示融为一体,语言凝练,禅味浓厚,展现了白玉蟾深厚的佛学素养和圆融通达的哲学思想。
创作背景
这首诗题为《春夕与西林老月下坐二首》,是宋代道士白玉蟾在一个春天的夜晚,与一位法号为“西林老”的僧人在月下对坐时所作。白玉蟾是道教南宗五祖,但其思想融合了儒、释、道三教,尤其对禅宗有深刻的理解和领悟。诗中大量引用禅宗公案和佛教术语,正是这种思想融通的体现。这首诗记录了两位宗教修行者在月夜清谈中,就佛法妙理、禅宗公案以及修行中的知见问题所进行的深入探讨与感悟,展现了作者对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思想的深刻体认以及对修行中容易产生的执着与分别心的反思。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