粹翁用奇父韵赋九日与义同赋兼呈奇父
陈与义 〔宋朝〕
安隐轻节序,艰难惜欢娱。
先生守苜蓿,朝士夸茱萸。
前年邓州城,风雨倾客居。
何尝疏麯生,麯生自我疏。
岂无登高地,送目与云俱。
门生及儿子,劝我升篮舆。
出门复入门,戈旆填街衢。
去年郢州岸,孤檝对坏郛。
莫招大夫魂,谁揽使君须。
独题怀古句,枯砚生明珠。
亦复跻荒戍,日暮野踟蹰。
白衣终不至,眇眇空愁予。
今年洞庭上,九折余崎岖。
时凭岳阳楼,山川看萦纡。
孙兄语蝉连,王丈色敷腴。
不用踏筵舞,秋风摇菊株。
乐哉未曾有,是梦其非欤。
丈夫各堂堂,坐受世故驱。
会须明年节,醉倒还相扶。
此花期复对,勿令堕空虚。
明月风景佳,南翔先一凫。
可言知机早,政尔因鲈鱼。
分襟肺肝热,抚事岁月迂。
归家问瓶锡,生理何必余。
相期衡山南,追步凌忽区。
回首望尧云,中原莽榛芜。
臣岂专爱死,有怀竟不舒。
老谋与壮事,二者惭俱无。
古诗译文
安稳时轻视节序的变迁,艰难中才珍惜片刻的欢娱。
先生(指自己)守着清贫的教席,朝中显贵则夸耀着茱萸(指重阳节的奢华)。
前年在邓州城,风雨倾覆了我的客居之所。
何曾疏远过酒(麯生指酒),是酒自己疏远了我(因战乱颠沛,无心饮酒)。
难道没有登高望远之地吗?放眼望去,目光与云彩一同飘远。
门生和儿子们,劝我坐上竹轿(一同登高)。
出门却又不得不退回,只因战旗与兵器充斥了街巷。
去年在郢州岸边,一叶孤舟面对着残破的城郭。
不要招魂屈大夫(指屈原),谁又能挽留住使君的胡须(指无人能挽留过往)?
独自题写怀古的诗句,枯涩的砚台竟生出明珠(指灵感乍现,写出佳句)。
也曾登上荒废的戍楼,在日暮时分于野外徘徊。
(盼望着)送酒的白衣人终究没有到来,只能空自愁绪满怀。
今年漂泊到洞庭湖上,经历九折弯路,路途崎岖。
时常凭靠在岳阳楼上,看着山川萦绕曲折。
孙兄(友人)话语连绵不断,王丈(友人)神色和悦丰腴。
无需踏着筵席上的舞步,秋风自会摇动菊花株。
快乐啊,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这是梦吗,还是真实?
大丈夫各自堂堂正正,却只能坐着受世事的驱遣。
等到明年的重阳节,我们再醉倒互相搀扶。
这菊花期许我们再次相对,莫要让这情谊堕入空虚。
明月下风景正好,一只野鸭先向南飞去。
可以说它知晓时机的早先,正因那鲈鱼(化用张翰“莼鲈之思”典故,指思乡归隐)。
分别时内心热血沸腾,抚念世事岁月迂缓漫长。
回到家问起生计行囊,维持生活何必有剩余?
相约在衡山之南,追随着脚步步入高远之境。
回首望向尧舜般的云彩(指故都),中原大地一片荒芜杂乱。
臣子岂是贪生怕死?只是心怀的抱负终究无法舒展。
老谋略与壮年事,这两样我都惭愧地一无所有。
知识点
1. 重阳节习俗:诗中“朝士夸茱萸”、“秋风摇菊株”等涉及重阳节佩茱萸、赏菊花的习俗。古时重阳节有登高、饮菊花酒、佩茱萸囊以避邪的习俗。
2. 麯生典故:“麯生”指酒。唐代郑棨《开天传信记》载,道士叶法善与一群官员饮酒,一人突然叩门,自称“麯秀才”,谈论不凡,后被发现是酒瓮之精。后世以“麯生”代指酒。
3. 白衣送酒典故:南朝宋檀道鸾《续晋阳秋》载,陶渊明重阳节无酒,于宅边菊丛摘菊,忽见一白衣人(王弘派来的使者)送酒,便畅饮至醉。后以“白衣送酒”喻指渴望得到急需之物或知音馈赠。
4. 莼鲈之思典故:《晋书·张翰传》载,张翰在洛阳为官,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莼菜羹、鲈鱼
古诗注解
- 安隐轻节序,艰难惜欢娱:安隐,安稳;轻,轻视;节序,季节的次序;艰难,指国难家困之时;惜,珍惜。意为太平时期不觉得节日可贵,乱世才珍惜短暂的欢乐。
- 先生守苜蓿,朝士夸茱萸:先生,诗人自指;苜蓿,借指清贫的学官生活;朝士,朝廷官员;夸茱萸,重阳节佩戴茱萸囊,此处指朝官们过节奢侈夸耀。对比自己与朝士的处境。
- 前年邓州城,风雨倾客居:指诗人此前因战乱流寓邓州(今河南邓州),住所被风雨(喻兵祸)毁坏。
- 何尝疏麯生,麯生自我疏:麯生,指酒。化用典故,言非我疏酒,乃酒疏我,暗指因乱世颠沛、心境愁苦而无心饮酒。
- 岂无登高地,送目与云俱:送目,放眼远望。与云俱,目光随云飘远,言极目远眺。
- 门生及儿子,劝我升篮舆:篮舆,竹轿。门生与儿子劝诗人乘轿登高。
- 戈旆填街衢:戈旆,兵器与旗帜,指军队;填,充斥;街衢,街道。形容战乱景象。
- 孤檝对坏郛:檝,同“楫”,船桨;坏郛,残破的外城。指在郢州岸边,孤舟对着破城。
- 莫招大夫魂,谁揽使君须:大夫魂,指屈原;使君须,用典,此处指无人能挽留时光或过往,形容落寞。
- 白衣终不至,眇眇空愁予:白衣,指送酒之人,用陶渊明“白衣送酒”典故;眇眇,渺茫貌;愁予,使我发愁。言无人送酒,独自愁苦。
- 孙兄语蝉连,王丈色敷腴:蝉连,连续不断;敷腴,和悦丰润。写与友人相聚之乐。
- 丈夫各堂堂,坐受世故驱:堂堂,仪容壮伟;坐受,徒然遭受;世故,世间之事。言大丈夫本应雄壮,却无奈被世事驱使。
- 可言知机早,政尔因鲈鱼:知机,预知时机;政尔,正因;鲈鱼,用张翰“莼鲈之思”典,指思乡归隐。此句言早知归隐之机,正如因鲈鱼而辞官。
- 分襟肺肝热,抚事岁月迂:分襟,分别;肺肝热,形容情感炽烈;抚事,感念世事;岁月迂,岁月漫长迂缓。
- 生理何必余:生理,生计;余,多余。意为生计不必求多。
- 追步凌忽区:追步,追随;凌,登临;忽区,高远空阔之境。
- 回首望尧云,中原莽榛芜:尧云,喻圣君之所在,指朝廷或故都;莽榛芜,荒草丛生,喻中原沦陷、荒芜。
- 臣岂专爱死,有怀竟不舒:岂专爱死,岂是贪生怕死;有怀,怀抱的志向;竟不舒,终究未能舒展。
- 老谋与壮事,二者惭俱无:老谋,年长者的谋略;壮事,壮年时的功业。自谦两样都缺乏。
古诗赏析
这首五言古诗以“九日”(重阳)为线,串联起诗人数年间的流离生活与心路历程。全诗情感跌宕,结构谨严,于沉痛中见旷达,于悲凉中寓豪气。
开篇“安隐轻节序,艰难惜欢娱”即总领全篇,道出乱世中节日的特殊意义。其后诗人以时空为序,历数前年邓州、去年郢州、今年洞庭三处重阳节的不同境遇。邓州时“风雨倾客居”,战火填街,虽有登高之念却不得出行;郢州时孤舟对残城,独题怀古句,盼白衣送酒而终不至,凄凉孤寂;至今年洞庭,与友人岳阳楼上相聚,“孙兄语蝉连,王丈色敷腴”,秋菊摇曳,虽未设筵舞而乐在其中,诗人甚至怀疑此乐是梦。三处对比,由困厄转至暂时的宽慰,展现了诗人在苦难中寻求慰藉的坚韧。
中间“乐哉未曾有,是梦其非欤”一句,情绪转折,乐极生悲,生出如梦似幻之感,继而发出“丈夫各堂堂,坐受世故驱”的深沉感慨。既是大丈夫,却只能被动承受世事驱遣,无奈之情溢于言表。随后笔锋再转,以“会须明年节,醉倒还相扶”与友人相约未来,将当下的欢愉寄望于明年,又添一层悲凉。
末段笔力愈加深沉。诗人由“明月风景”引出“南翔一凫”与“鲈鱼”之典,暗含归隐之思,却又以“分襟肺肝热,抚事岁月迂”表明对友情的珍视与对世事的无奈。“归家问瓶锡,生理何必余”表现出一种淡泊自守的态度。而“相期衡山南,追步凌忽区”则又将境界推向高远。最后六句是全诗情感的升华,“回首望尧云,中原莽榛芜”,从个人遭遇转向家国沦丧之痛,将一腔忠愤推向高潮。“臣岂专爱死,有怀竟不舒”直言非贪生怕死,而是抱负难伸,结句“老谋与壮事,二者惭俱无”以自谦自责收尾,既是对个人境遇的总结,也暗含了对时局无可奈何的深沉悲慨。
全诗善用对比(如自身清贫与朝士夸耀、往年困厄与今年暂乐)、用典自然贴切(如白衣送酒、莼鲈之思、屈子招魂),情感真挚沉郁,时空跨度大而脉络清晰,是陈与义南渡后诗风沉雄悲壮的代表作之一。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南宋时期,具体约在宋高宗绍兴年间(1131-1162)。陈与义一生经历了靖康之变(1127年),北宋灭亡,南渡避乱。诗中“前年邓州城”、“去年郢州岸”、“今年洞庭上”清晰地勾勒出他南渡后数年流离的轨迹。邓州(今属河南)、郢州(今湖北钟祥)、洞庭(今湖南岳阳一带),皆是其辗转避难之地。诗人与友人“粹翁”、“奇父”等唱和,同赋九日(重阳节)之诗。当时南宋朝廷偏安江南,中原沦陷,诗人身经丧乱,于重阳佳节感时伤事,既有漂泊之苦、家国之痛,又有友人相聚的片刻欢愉,同时表达了有志难伸、老壮无成的惭愧与忧愤。诗中充满了对中原故土的怀念和对时局的深切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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