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拍丑奴儿 学闲闲公体 此下原附闲闲公同赋
元好问 〔元朝〕
朝镜惜蹉跎。
一年年,来日无多。
无情六合乾坤里,颠鸾倒凤,撑霆裂月,直被消磨。
世事饱经过。
算都输,畅饮高歌。
天公不禁人间酒,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不醉如何。
古诗译文
清晨对镜,惋惜岁月空度。
一年又一年,来日已无多。
在无情的天地之间,纵然如鸾凤倒转、雷霆裂空般轰轰烈烈,终究被时光消磨殆尽。
世间万事都已饱经历过。
算来都比不上,畅快地饮酒、高声地歌唱。
天公尚且不禁止人间饮酒,面对这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不醉又怎能行呢?
知识点
1. 词牌名“促拍丑奴儿”:“丑奴儿”即“采桑子”的别名。“促拍”指急曲子,节奏比寻常慢词更为急促,情感表达更为激越。元好问在词题中点明“学闲闲公体”,体现了金代文人之间的唱和与风格传承。
2. 典故化用:“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典出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原意是感叹四者难以同时具备。此处反用其意,认为既然四者当前,更应当及时行乐,不醉不休,表现出一种达观的人生态度。
3. 宇宙意识与生命意识:词中“无情六合乾坤里”体现了中国古典文学中强烈的宇宙意识。将短暂的人生置于永恒的天地之间进行对比,是魏晋以来文学(如《古诗十九首》、苏轼词)的常见主题。此词继承并发展了这一主题,表达了对时间消磨一切的深刻体悟。
4. 元好问与“闲闲公”赵秉文:赵秉文是金代后期的文坛盟主,提倡风骨与真淳。元好问早年受其提携,风格亦受其影响。此词“学闲闲公体”,不仅是对前辈风格的模仿,更是在金亡前后的特殊背景下,对赵秉文那种超然物外、旷达自适精神的继承与深化。
古诗注解
- 促拍丑奴儿:词牌名,即“采桑子”的变体。“促拍”指曲调节奏急促。“学闲闲公体”指模仿赵秉文(号闲闲居士)的风格。
- 朝镜惜蹉跎:早晨照镜子,惋惜时光虚度。化用“朝如青丝暮成雪”之意,感叹年华易逝。
- 无情六合乾坤里:“六合”指天地四方,即整个宇宙。意为在无情流逝的时空中。
- 颠鸾倒凤,撑霆裂月:形容气势磅礴、惊天动地的行为。“颠鸾倒凤”本指颠倒次序,此处喻指极尽能事;“撑霆裂月”意为撑破雷霆、撕裂明月,极言力量之强。
- 直被消磨:“直”意为终究、简直。指再强大的事物也终被时间消磨殆尽。
- 世事饱经过:饱经世事沧桑,历尽人间冷暖。
- 算都输,畅饮高歌:衡量起来,那些过往都不如纵情饮酒、放声高歌来得痛快。
- 天公不禁人间酒:老天爷并不禁止人间的酒。意指饮酒是上天赋予人的自由和慰藉。
-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化用南朝宋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指美好的时光、景色、心情和事件。
讲解
这首《促拍丑奴儿》是元好问后期心态的典型体现。在结构上,词分上下两片,上片侧重于“感”——感叹时光流逝,万物终被消磨;下片侧重于“悟”——悟出畅饮高歌才是人生真谛。
讲解时需要特别注意词中“张力”的构建:一方面,词人用了“颠鸾倒凤”“撑霆裂月”这样极具冲击力的词汇,展现了一种不甘平庸的豪情;另一方面,却用“直被消磨”将其彻底否定,这种巨大的落差营造出强烈的悲剧感。然而,元好问并未沉溺于悲剧,而是笔锋一转,用“算都输”来彻底否定世俗的价值追求,转而拥抱“畅饮高歌”的当下体验。
最后三句是全词的“词眼”。“天公不禁人间酒”是对束缚的反抗,“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是对生活美好的捕捉,“不醉如何”则是将这种对抗与捕捉落实为行动。这种看似颓废的“醉”,实际上是元好问在历经国破家亡后,为破碎的心灵寻找到的暂时栖息地。它既有李白“人生得意须尽欢”的豪情,也蕴含着苏轼“诗酒趁年华”的通透,更带着那个特殊时代文人特有的悲凉底色。
古诗赏析
此词以“惜蹉跎”起笔,奠定了感时伤怀的基调。上片以“朝镜”这一常见意象切入,感叹年华易逝,继而将笔锋转向宏大的宇宙观:“无情六合乾坤里”,无论多么惊天动地的壮举(“颠鸾倒凤,撑霆裂月”),在无情的时空面前,最终都“直被消磨”。这种强烈的对比,凸显了个人在历史长河中的渺小与无力。
下片由感慨转入超脱。“世事饱经过”一句,既是经历的真实写照,也是达观的前提。词人历尽沧桑后得出一个结论:一切过往的功名执着,都“输”给了当下的“畅饮高歌”。最后三句直抒胸臆,“天公不禁人间酒”以俏皮的口吻为纵酒找到了天经地义的借口,将“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的遗憾,化作了“不醉如何”的洒脱。全词语言豪放,情感由沉郁转为旷达,体现了元好问后期词作中“以旷达写悲凉”的独特风格。
创作背景
元好问(1190—1257),字裕之,号遗山,金末元初著名文学家。此词题为“学闲闲公体”,“闲闲公”指金代文坛领袖赵秉文(号闲闲居士)。赵秉文原词已佚,元好问此词为和作。该词创作于金朝灭亡前后(约1230年代),元好问亲身经历了国破家亡、流离失所的剧变。在经历了世事沧桑、人生沉浮之后,他深感时光无情、功业难成,遂借酒浇愁,在模仿前辈超然风格的同时,也流露出对生命短暂的深沉感慨和对现实无奈的解脱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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