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宋叔达卜居洛城见寄
司马光 〔宋朝〕
离群四十一春风,纵有相逢似梦中。
幸得东西作邻舍,但嗟彼此是衰翁。
汉文前席人将去,庾信诛茅橐未充。
怅望新堤碧芜阔,杖藜携手几时同。
古诗译文
离开同僚朋友们度过四十一个春天,纵然有机会相逢也仿佛在梦境之中。
有幸的是我们能在东西相邻而居,只可惜彼此都感叹自己已是衰朽老翁。
像汉文帝在宣室前移坐席询问鬼神,你即将离我而去;而我如庾信想要卜居草屋,行囊却空空如也。
惆怅地望着新堤上那一片碧绿的辽阔草地,拄着藜杖与你携手同游,不知何时才能实现?
知识点
1. 酬和诗:这是古代文人墨客之间相互酬答、唱和的一种诗歌类型。友人宋叔达先有诗寄给司马光(即“见寄”),司马光便写此诗作为回应,称为“酬”。这类诗常常会围绕原诗的主题进行发挥,同时表达自己的心境与情感。
2. 用典手法:本诗颈联连用两个典故。“汉文前席”典出《史记·屈贾列传》,汉文帝向贾谊询问鬼神之事,听得入神,不觉移动坐席向前靠近。后世常用此典表示君王对臣子的赏识与器重。“庾信诛茅”典出北周诗人庾信。庾信羁留北方,思念故乡,常有归隐之思,“诛茅”即剪茅为屋,指营建居所。诗人借这两个典故,委婉地表达了友人可能被朝廷召回、自己却只能在此筑屋闲居的境况。
3. 司马光与洛阳:北宋时期,洛阳是陪都(西京),也是很多致仕或赋闲官员的聚居之地。司马光在洛阳居住了十五年之久,专心编纂《资治通鉴》,并与邵雍、程颢、程颐等理学家以及富弼、文彦博等旧党元老交往密切,形成了著名的“洛阳耆英会”文化圈。这段时期是司马光人生中重要的学术创作期,也是他诗歌创作的高峰期之一,诗风多趋于闲淡、深沉。
古诗注解
- 离群:离开朋友、同僚。这里指离开官场或同僚们,独自生活。
- 四十一春风:指四十一个年头。“春风”借指岁月、时光。
- 东西作邻舍:指诗人与友人宋叔达分别住在相距不远的东西相邻之处,成为邻居。
- 汉文前席:典故出自《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汉文帝在宣室召见贾谊,询问鬼神之事,听得入神,不觉移动坐席向前(前席),靠近贾谊。这里借指友人宋叔达即将被朝廷重用,离他而去。
- 庾信诛茅:庾信是南北朝时期文学家,晚年思念故乡,曾作《哀江南赋》等作品表达归隐之心。“诛茅”指芟除茅草,引申为卜居、营建住所。这里是诗人以庾信自比,想建房定居却财力不足(橐未充,即囊中羞涩)。
- 新堤:指洛城新修筑的堤坝或河堤,是诗人与友人可能同游的地方。
- 杖藜:拄着藜杖。指老人行走。携手:手拉手,指一同游玩。
讲解
《酬宋叔达卜居洛城见寄》是司马光晚年闲居洛阳时,写给即将或已经来洛阳卜居的友人宋叔达的一首答诗。全诗围绕“相逢”与“离别”、“喜悦”与“感伤”展开,展现了诗人复杂而细腻的内心世界。
诗歌开篇从漫长的离别写起,“四十一春风”极言时间之久,使得任何重逢都带着梦一般的虚幻感,奠定了全诗深沉的感情基调。随后诗人笔锋一转,写到两人得以东西为邻的幸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但这种喜悦很快被“彼此是衰翁”的现实所冲淡,流露出一股英雄迟暮的无奈。颈联通过两个典故,将这种复杂情感推向更深层次:诗人一方面为友人可能被朝廷重用(“汉文前席”)而感到高兴,但另一方面又为此后可能再次分离而暗暗担忧;同时,用“庾信诛茅”自况,表明自己在此定居的决心与清贫的现状。尾联将目光投向“新堤碧芜”的美好景色,发出“杖藜携手几时同”的深情一问,将对友情的珍惜、对相聚的渴望以及对未来的迷茫融为一体,感人至深。
整首诗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语言看似平实,实则内涵丰富,既有对漫长岁月的深沉喟叹,又有对晚年友情的温暖珍惜,还有对现实处境的坦然陈述。它不仅是司马光与友人宋叔达个人情谊的真实记录,也为我们了解宋代士大夫在政治风波之外的晚年生活与精神世界,提供了一个细腻而深刻的窗口。
古诗赏析
这首七言律诗情感真挚,语言质朴,充满了对友情的珍视和对人生暮年的感慨。
首联“离群四十一春风,纵有相逢似梦中”,起笔便以沉郁的笔触回顾了漫长的离别岁月。四十一年,人生能有几个四十一年?即便偶尔相逢,也因时光的久远和世事变迁,产生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这不仅写出了与友人相见的难得,更深层地写出了历经宦海沉浮后的沧桑心境。
颔联“幸得东西作邻舍,但嗟彼此是衰翁”,情感一转,由悲转喜。漫长的离别之后,能在晚年成为近邻,这无疑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一个“幸”字包含了无限的喜悦与满足。然而,紧接着的“但嗟”二字又将情绪拉回现实。喜悦之余,两人都已是白发苍苍的衰颓老翁,这种对年华逝去的叹息,为重逢的喜悦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悲凉,使得情感更加复杂深刻。
颈联“汉文前席人将去,庾信诛茅橐未充”,用典精当,含蓄地表达了诗人内心的矛盾与担忧。“汉文前席”用贾谊之典,暗示友人宋叔达才华横溢,可能即将被朝廷重新起用(人将去)。这既是夸赞,也暗含了对友人离去的隐隐不舍。“庾信诛茅”则以庾信自比,表明自己想在洛阳安心终老,安居乐业,但无奈“橐未充”,囊中羞涩,经济并不宽裕。这两句既写出了对友人前程的关注,也写出了自己安贫乐道、卜居于此的现实状态。
尾联“怅望新堤碧芜阔,杖藜携手几时同”,回到眼前景,心中情。诗人望着新堤外辽阔的碧绿草地,这美好的景色却因为友人的可能离去而变得令人“怅望”。他拄着藜杖,深深地期盼着能与友人一同漫步在这堤岸上,携手同游。“几时同”三字,将这种期盼与对未来的不确定感融为一体,既有深情的向往,也有无奈的惆怅,余味悠长。
全诗感情跌宕起伏,从离别的感慨,到为邻的喜悦,再到对衰老的感叹和对友人离去的担忧,最后归于对携手同游的期盼,层层递进,真切动人,展现了司马光晚年平和冲淡而又深情内敛的诗风。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宋代著名政治家、史学家司马光晚年退居洛阳期间所作。宋叔达是司马光的朋友,两人曾同朝为官。司马光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自请离京,于熙宁四年(1071年)退居洛阳,在此购置尊贤坊北的独乐园,专心编纂《资治通鉴》。此间,他与一批同样寓居洛阳的老友(如邵雍、文彦博、富弼等)诗酒唱和,悠游山林。友人宋叔达也有意或已在洛阳卜居,并寄诗给司马光。司马光便写了这首诗作为酬答,表达了对友人到来的欣喜、对年华老去的无奈以及对友人可能再次被朝廷起用的复杂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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