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峡山效孟东野

峡江两岸的山峦逼仄而险峻，峡中的泉水湍急而曲折。峡中的野草茂密得像兽类的细毛，峡里的树木多是盘曲的枝干。峡中的禽鸟只有杜鹃，日夜悲啼，嘴上仿佛带着血色。峡中的马匹长得像黄狗，不能发出长长的嘶鸣。峡中拂晓时常见老虎的足迹，峡中黄昏时人迹罕至。峡中的道路难如上青天，连猿猴和仙鹤都不敢攀缘。车夫背靠着山坳哭泣，我也跟着痛苦地呻吟。悲伤地吟咏不成章句，姑且续写这首哀叹峡山的诗篇。

范成大（1126-1193），字致能，号石湖居士，南宋著名诗人、文学家。他与陆游、杨万里、尤袤并称为“中兴四大诗人”。其诗题材广泛，风格平易浅显、清新妩媚，但出使金国时所写的七十二首绝句和晚年退隐石湖后所作的《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最为著名，被誉为“田园诗集大成者”。

孟郊（751-814），字东野，唐代著名诗人。因其诗作多写世态炎凉，民间苦难，故有“诗囚”之称，与贾岛齐名，并称“郊寒岛瘦”。孟诗的艺术风格主要表现为：语言精炼深邃，力避平庸浅薄；意象奇崛冷峭，多写荒寒、穷苦、险怪的景物；情感悲凉哀怨，善于表现个人的坎坷不遇和穷愁潦倒。范成大此诗明确表示“效孟东野”，即是对这种奇险、冷峻风格的刻意模仿。

三峡是瞿塘峡、巫峡和西陵峡三段峡谷的总称，西起重庆市奉节县的白帝城，东至湖北宜昌市的南津关，全长193公里。三峡两岸高山对峙，崖壁陡峭，江流湍急，是长江上最为奇秀壮丽的山水画廊，也是历代文人墨客歌咏描绘的对象，留下了无数脍炙人口的诗篇。

• 逼而峻：逼，狭窄，靠近；峻，高而陡峭。形容山势紧迫陡峭。
• 湍以碕：湍，水势急；碕（qí），曲折的河岸。形容泉水湍急，河岸曲折。
• 毨毛：毨（xiǎn），指鸟兽新生的整齐细密的毛。形容峡中野草茂密齐整。
• 樛枝：樛（jiū），向下弯曲的树枝。指树木枝干盘曲下垂。
• 血吻：吻，嘴。传说杜鹃啼鸣悲苦，直到口中流血，此处形容其日夜悲啼之状。
• 类黄狗：类，像。形容峡中的马匹矮小，像黄狗一样。
• 负嵎：嵎（yú），山势弯曲险阻的地方。指背靠着山坳。
• 赓：赓（gēng），继续，连续。

这首诗题为《初入峡山效孟东野》，明确告诉我们两个信息：一是诗歌的内容是描写初入峡山的所见所感；二是这首诗的创作风格是模仿唐代诗人孟郊（孟东野）的。

孟郊的诗风以“硬”和“险”著称，喜欢用一些不常见的、甚至有些怪诞的意象来表达自己内心的苦闷和压抑。范成大在这首诗中，很好地贯彻了这一点。我们来看他是如何写的：

诗的开头，他就连续用了八个“峡”字开头的句子，形成排比，从不同角度描绘峡中的景象。山是逼仄险峻的，泉是湍急曲折的，草是像动物细毛一样浓密的，树是长满了弯曲枝条的。这些景象已经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甚至有些压抑的感觉。接着，他写峡中的动物：只有日夜啼血的杜鹃鸟，像黄狗一样不会嘶鸣的马。这些描写都带有一种怪异和悲戚的色彩，打破了我们对寻常山林景色的期待。再然后，他写时间的变化：早晨看到很多老虎的脚印，傍晚几乎看不到人的踪迹。这进一步渲染了环境的荒凉和危险。

在做了这么多铺垫之后，诗人终于发出了直接的感慨：“峡路如登天，猿鹤不敢梯。”道路难走，连擅长攀爬的猿猴和仙鹤都望而却步。至此，前面所有对环境的描写，都成了这“难”字的注脚。最后，诗人写到随行的仆人已经承受不住，靠着山坳哭泣，而诗人自己也忍不住悲伤呻吟。但悲伤到极点，反而写不出完整的诗句，只能勉强续成这首哀叹峡山的诗。

所以，整首诗的逻辑是这样的：通过刻意观察和描绘峡中奇崛、荒寒的景物，层层叠加，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悲苦绝望的氛围，最终引出诗人自身强烈的旅途艰辛之感和身世悲凉之叹。这既是写景，也是抒情，更是对孟郊诗风的一次成功的致敬和实践。

这首诗是一首典型的纪行写景诗，鲜明地体现了范成大对孟东野诗风的效仿。全诗以“峡”字为文眼，贯穿始终，通过密集的意象铺排，营造出一种逼仄、荒寒、险峻的意境。前八句以工整的对仗句式，分别从山、泉、草、树、禽、马、晓、暮八个角度，反复渲染峡中之“异”与“险”。山是“逼而峻”，泉是“湍以碕”，草木鸟兽皆非寻常所见，杜鹃“血吻”夜啼，峡马“类狗”不嘶，这些怪异的描写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正是孟郊“郊寒岛瘦”诗风的体现。

诗的后半部分由景入情，从“虎迹多”与“人迹稀”的对比中，进一步强化环境的荒凉可怖。“峡路如登天”一句直写道路之难，引出“仆夫哭”与“我亦悲”的情感共鸣。结尾的“悲吟不成章，聊赓峡哀诗”点明了创作缘由，将个人的悲苦感受融入对峡江的哀叹之中。整首诗语言简练硬朗，意象奇崛，情感沉郁，不仅生动再现了三峡的险峻风光，也深刻传达了诗人在特定境遇下的心理感受，是对孟郊诗风一次成功的模仿与实践。

范成大素有“中国古代田园诗集大成者”之誉，但其诗作题材广泛，亦有不少纪行写景的佳作。这首诗是他在宋孝宗淳熙年间（约1177年）自四川制置使召还，途经长江三峡时所作。他效仿唐代诗人孟郊（字东野）奇崛硬险的诗风，以冷峻、刻意的笔触描绘初入峡山时所见的险峻、荒寒景象，借此抒发旅途的艰辛与内心的悲苦之情。孟郊的诗风以“寒”和“硬”著称，善于通过描绘幽僻、险怪的意象来表现穷愁潦倒的心境，范成大此行远离政治中心，前途未卜，峡中的险恶环境恰好契合了这种心境，故有此仿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