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人并化主写真求赞

山上覆盖着白雪，头顶仿佛一片斑白；深秋的水面，映照出双眼般清澈幽深的青黑。 如同《周易》最初画下卦爻便有了象，皮肉骨骼自然形成了身形。 这是混沌未分之前的朴素，是阴阳尚未判定的灵性。 所传的道并非出自世俗的佛，具备的义理无需翻开经书求证。 应和万物时如云中月影般自在，发用起来却如雷霆万钧。 有时持守，能涵容大海镇守山岳；有时无拘，像折断的梗草、漂浮的萍草随波逐流。

1. 禅宗写真求赞：宋代禅林流行的一种文化现象。禅者请人画像，并自题或请人题赞。赞语内容往往不拘泥于外貌，而是借画像引发对“本来面目”（即人的真如佛性）的探讨，是禅宗“不即不离”思想的艺术体现。

2. 混沌与阴阳：源自中国古代哲学，尤其是道家思想。“混沌”指天地未开辟以前宇宙模糊一团的状态；“阴阳”是构成宇宙万物的两种基本对立统一的气或属性。诗中“混沌已前之朴，阴阳未判之灵”用以形容超越一切分别对待的、最原始纯粹的“道”或“自性”。

3. 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禅宗的核心宗旨之一。主张佛法的精髓不在于文字经书，而在于以心传心，通过内心的体悟来证得。诗中“义备勿开题经”正是这一思想的直接表达。

4. 体与用：中国哲学的重要范畴。“体”是本体、根本；“用”是作用、表现。诗中“有守而涵海镇岳”可视为“体”的体现（寂静、含藏），“无羁而断梗流萍”及“应兮云月，用也雷霆”则是“用”的体现（随缘、自在、有力）。二者统一于得道者身上。

• 山覆雪兮一颠白： “一颠”本指头顶，此处喻指山头。形容山被雪覆盖，山头一片白，既写实景，也隐喻禅者年高或心境纯净。
• 水深秋兮两眼青： “两眼青”指古时以青黑色眼瞳为贵，此处形容秋水深邃清澈，如同人清亮的双眸，比喻禅者内在的清明智慧。
• 卦爻初作象，皮骨自成形： 借用《易经》概念，指事物初始便有其象，如同皮骨自然构成身形，喻指人的本性与身形是自然天成，并非刻意造作。
• 混沌已前之朴，阴阳未判之灵： 指宇宙未开、阴阳未分之前的原始、质朴状态。这是禅宗或道家所追求的先天本性，未受后天污染的本真。
• 道传不出世佛，义备勿开题经： 真正的“道”并非来自现世中的佛陀（强调不依赖外在偶像），而圆满的“义理”无需打开经书寻求（强调内心自足，不立文字）。
• 应兮云月，用也雷霆： 形容禅者应物时如云月般清净自在，运用时却如雷霆般有巨大力量。
• 有守而涵海镇岳，无羁而断梗流萍： 形容禅者有时坚守，气度能涵容大海、镇定山岳；有时无拘无束，如同断梗浮萍，随缘任运，自在逍遥。

这首诗是一位禅者为自己的画像题写的赞语，也可以理解为对一位高僧大德精神风貌的写照。全诗可以分为三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形貌与自然的契合。开头两句“山覆雪兮一颠白，水深秋兮两眼青”，是看画的第一印象。画面上的禅者，头顶白发，眼瞳青黑。诗人没有直接描写，而是将之比作覆盖白雪的山头和清澈幽深的秋水。这不仅是比喻，更是一种境界的联通——禅者的身心，已经与清净、深邃的天地自然融为一体，外貌即是天地的显现。

第二层：追溯形而上的本源。“卦爻初作象，皮骨自成形”是说，就像《易经》中最初的卦象就包含了宇宙的规则一样，禅者现在的形象（皮骨）也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是其内在“道”的体现。紧接着，“混沌已前之朴，阴阳未判之灵”，将这种内在的本质推向了极致——它不是后天形成的，而是在宇宙诞生之前、阴阳二气尚未分化之时就存在的那个最原始、最朴素的“灵”或“朴”。这就把画像中的人物提升到了与“道”同体的高度。

第三层：体用圆融的境界。既然本体是道，那么其表现又如何呢？“道传不出世佛，义备勿开题经”指出了他悟道的途径：不依赖外在的佛陀和经书，而是向内证悟自心即是佛，自心具足一切义理。这是禅宗的核心见地。最后四句描述了得道者的生命状态：“应兮云月”，是他接人待物时，像云中月影一样清净自在，不留痕迹；“用也雷霆”，是他发起大机大用时，却又如雷霆万钧，有巨大的摄受力；“有守而涵海镇岳”，是他静定时，心量能涵容大海，定力能镇住山岳；“无羁而断梗流萍”，是他自在时，像断了的草梗、浮萍一样，毫无挂碍，随缘任运，在任何环境中都能安然自在。这四种状态，一动一静，一收一放，完美地展现了得道者体用一如、空有不二的超凡境界。

此诗以象寓理，意境高远。开篇以“山雪”与“秋水”起兴，既是描绘画像中人物的外貌（白发、青瞳），又巧妙地将自然景象人格化，营造出清净、深邃的意境。随后笔锋一转，引入“卦爻”、“皮骨”、“混沌”、“阴阳”等哲学概念，将人物的形象提升到宇宙本源的高度，指出其形神乃是“大道”的自然显现。中间“道传不出世佛，义备勿开题经”两句，是典型的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思想的体现，强调自性本自具足，无需外求。结尾“应兮云月，用也雷霆。有守而涵海镇岳，无羁而断梗流萍”四句，则通过对比手法，生动描绘了得道者动静一如、体用兼赅的境界：既能清净无为，又能大机大用；既有如山如岳的定力，又有如萍如梗的自在。全诗将写人、绘景、说理、言禅融为一体，气势宏阔又空灵透脱。

这首诗出自宋代《禅人并化主写真求赞》系列。在宋代，禅宗盛行，常有禅门僧人或在家居士请画师为自己画像（即“写真”），然后请禅师或高僧大德为自己的画像题写赞语，称为“自赞”或“求赞”。这些赞语不仅是画像的题词，更是借此阐发禅理、表述修行境界或指点学人的重要方式。本诗即为作者观某位禅者（化主，指教化之主）的画像后，有感于其超凡脱俗的形神风貌，所作的一首融合了禅宗思想与道家宇宙观的哲理诗，旨在揭示画像主人那超越形骸、契合大道的本来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