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前村民轮麦行:
张耒 〔宋朝〕
场头雨干场地白,老穉相呼打新麦。
半归仓廪半输官,免教县吏相催迫。
羊头车子毛巾囊,浅泥易涉登前冈。
仓头买券槐阴凉,清严官吏两平量。
出仓掉臂呼同伴,旗亭酒美单衣换。
半醉扶车归路凉,月出到家妻具饭。
一年从此皆闲日,风雨闭门公事毕。
射狐罝兔岁蹉跎,百壶社酒相经过。
古诗译文
打谷场上雨水干透地面洁白,老老少少相呼唤忙着打新麦。一半存入仓库一半运送官府,免得县里小吏再来催逼租债。用羊头车子和毛巾包裹行囊,趁着浅泥易走登上前面山岗。到仓前买券在槐阴下歇凉,严谨公正的官吏持平斗量粮。出仓挥臂招呼同伴快步离开,说旗亭酒好可去换件单衣来。喝到半醉扶车归路晚风清凉,月出到家妻子已做好饭等候。从今往后一年都是闲暇日子,风风雨雨关起门公事已毕。射狐捉兔岁月就这样蹉跎,百家社酒相互来往一起度过。
知识点
1. 张耒(1054-1114),字文潜,号柯山,楚州淮阴(今江苏淮阴)人,北宋文学家。熙宁六年(1073)进士,曾任秘书省正字、起居舍人等职。他是“苏门四学士”之一,诗学白居易、张籍,诗风平易流畅,对社会现实和民生疾苦多有反映。
2. 农事诗:中国古代诗歌中反映农业生产、农民生活和农村风俗的诗歌。宋代由于文人普遍关心现实,农事诗创作较为繁荣,如范成大的《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是集大成之作。张耒的这首《仓前村民轮麦行》也是其中代表。
3. 赋税制度:诗中“半归仓廪半输官”反映了宋代农民要将收获的一半左右缴纳给官府的现实。宋代赋税主要有二税(夏税、秋税),此外还有丁口税、杂变之赋、和籴、和买等各种名目的盘剥,农民负担沉重。
4. 社日:古代祭祀土地神的日子,分春社和秋社。社日这一天,村民聚会祭祀,共享酒肉,是农村重要的节日。诗中“百壶社酒相经过”描绘的就是秋社后村民们相互往来、饮酒欢庆的场景。
5. 旗亭:即酒楼。古代酒楼常悬挂旗帜作为标识以招揽顾客,故称。唐代诗人多有吟咏,如王之涣等“旗亭画壁”的故事。此诗中指农民纳粮后去集市上的酒楼饮酒放松。
古诗注解
- 场头雨干场地白:指打谷场上的雨水已经晒干,地面呈现出干燥的白色。
- 老穉:即“老稚”,老人和小孩。
- 输官:缴纳给官府。
- 羊头车子:一种独轮手推车,车把前头形似羊角,故称“羊头车”。
- 毛巾囊:用毛巾缝制成的布袋或包裹行李。
- 仓头买券:到官仓前换取缴纳粮食的凭证(收据)。
- 两平量:指官吏和百姓双方当面平斗衡量,表示公平公正。
- 掉臂:甩动胳膊,形容轻松、无所顾忌的样子。
- 旗亭:指酒楼,古时酒楼悬旗为招,故称。
- 射狐罝兔:射猎狐狸,用网捕兔。罝(jū),捕兔的网。这里指农闲时的狩猎活动。
- 百壶社酒:指社日祭祀土地神时,各家各户携带的酒食,百壶形容其多。社,社日,古代祭祀土地神的日子。
讲解
《仓前村民轮麦行》是北宋诗人张耒创作的一首歌行体诗,生动再现了宋代农村夏收后农民缴纳赋税的全过程,是一幅真实而细腻的田家风俗画卷。
内容梳理:全诗以时间为线索,讲述了村民从打麦开始,到运输粮食、入仓缴纳、最终归家享受短暂闲暇的一天。开篇描绘了雨后初晴,老少齐上阵打麦的忙碌景象,点明了“半归仓廪半输官”的必然结果,隐含了摆脱官吏催逼的庆幸。接着,诗人详细描述了农民推着羊头车,带着简陋行囊,艰难地走过泥泞的山路,抵达官仓。在官仓前,他们排队等候,在槐阴下纳凉,所幸遇到公正的官吏,公平地完成了缴纳。纳粮后,农民如释重负,与同伴欢呼着去酒店买醉,用旧衣换酒,直喝到半醉才趁着月色扶车回家,家中妻子早已备好饭菜等待。诗的最后,诗人借农民的口吻感慨:从今天起,一年的官家差事才算结束,可以关起门来享受风雨中的闲暇,或者在射狐捕兔、社日饮酒中消磨时光。
艺术特色与情感内蕴:这首诗最大的艺术特色在于其真实性和生活气息。诗人没有刻意渲染农民的苦难,而是通过一系列生动的细节和动作描写,如“老穉相呼”、“掉臂呼同伴”、“半醉扶车”,将农民的情感变化——从缴纳前的紧张、缴纳时的谨慎、到缴纳后的狂喜与松弛——刻画得淋漓尽致。特别是“仓头买券槐阴凉”中的“凉”字,一语双关,既是身体的清凉,更是心情的舒坦。然而,这种喜悦是短暂的、低成本的。农民用“单衣换酒”,微末的享受背后是终年的辛劳。最后“射狐罝兔岁蹉跎”一句,更透露出农民对自己一生的感慨:看似有了闲暇,其实也不过是在另一种劳作和年复一年的祭祀酒食中度过,岁月就这样悄然流逝。因此,这首诗在表面的欢欣之下,蕴藏着诗人对农民命运的深切同情和对社会现实的冷静观察。它既有白居易式的平易通俗,又带有宋诗特有的理性思考,在质朴的叙述中包含了复杂的人生况味。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朴实的笔触,生动地描绘了宋代农村夏收后农民缴纳赋税的生活场景。全诗按时间顺序展开,可分为三个层次。前四句为第一层,写村中打麦、准备纳税的繁忙与紧张气氛。“场头雨干场地白”点明天气晴好,农事正忙;“老穉相呼”写出全家动员的热闹场面;“半归仓廪半输官”直接点出粮食的去向,而“免教县吏相催迫”则含蓄地透露出平时官吏催逼之严酷,农民唯恐完成不及时的心理。中间八句为第二层,具体描绘农民运输和缴纳赋税的过程。诗人选取了“羊头车子”、“毛巾囊”、“浅泥易涉”、“登前冈”等细节,真实再现了农民运送粮食的艰辛。“仓头买券槐阴凉,清严官吏两平量”两句,既写出纳粮时的程序,也透露出农民对公平交易的期盼,一个“凉”字既指树荫的凉爽,也暗含手续办妥后的心安。“出仓掉臂呼同伴”以下四句,则生动刻画出纳粮后农民如释重负的轻松与喜悦。“掉臂”、“呼同伴”、“酒美单衣换”、“半醉扶车”等动作与情态,将这种压抑后的释放写得极为传神,富有生活情趣。最后四句为第三层,写农民归家后的感慨和对未来闲暇生活的设想。“一年从此皆闲日,风雨闭门公事毕”是农民最大的满足,但紧接着的“射狐罝兔岁蹉跎,百壶社酒相经过”又带有一种自嘲与无奈,所谓的“闲日”也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的劳作与消遣,岁月就这样在忙与闲的轮回中蹉跎流逝。全诗语言通俗自然,如同田家口语,却将农民的情感、心理刻画得细致入微,既写出了他们完成官差后的片刻欢欣,也流露出对全年辛苦的淡淡哀愁,是宋代农事诗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张耒是北宋中后期诗人,为“苏门四学士”之一。他一生仕途坎坷,长期担任地方官,对民间疾苦有较深的了解。这首诗具体创作年代不详,但从内容看,当是作者在任职地方期间,亲眼目睹农民缴纳田赋、完成官家差事后如释重负的情景有感而作。宋代田赋制度复杂,农民除了缴纳正税外,还要承受各种附加税和苛捐杂税以及官吏的催逼。此诗通过描写村民从收获、运输、缴纳到归家后闲暇生活的全过程,展现了农民在完成官府赋税任务后那种暂时的轻松与满足,同时也暗含了农民终年劳作、生活清苦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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